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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006 很久前应南方报业要求给他们提高的一些导演和影片的点评1984 黄土地(陈凯歌)南宁 在《一个和八个》之后,《黄土地》的出现使得“造型”成为中国电影的核心词汇。这个词汇的内在命题是视觉隐喻和文化反思,一方面,视觉隐喻(造型-隐喻)延续着从苏联电影学派而来的“理性蒙太奇”的基本规则,此片的摄影师张艺谋此前在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的学习经历就显示了这种视觉美学和技术的传承脉络——当时的电影学院摄影系的领军人物郑国恩正是从苏联留学回来的;另一方面,文化反思则是植根在中国大陆新时期的整个文化土壤上,寻根的视角与对文化传统的质疑混杂为一体。《黄土地》在1984年的出现是一次强劲的号角,这个号角使得中国电影非常难得的和整个思想界同步,使得中国电影没有成为其他艺术媒介的附属物和派生物,它使得电影在1980年代成为中国大陆前卫和激进分子,这种激进更是在陈凯歌的《孩子王》(1988年)中达到了顶点,同时也宣布一个时代彻底走到劲头,此后号角的余音只是些空洞和乏味的回响了。 《黄土地》给中国电影界带来的震撼是视觉性的,这是电影本身的震撼。虽然横向参考世界电影语汇的演进的,这种固定的、强调造型感的语汇是“绘画性”的旧的电影语汇,但是对于一直缺乏视觉性强调的中国电影而言却是一次血性的突围,这种突围在外观上和1978年前后的《小花》这类电影在精神气质上全然相反。但是这依旧是一次中国电影在新时期的视觉“炫耀技巧”方面的恶补,这个向度上的突进使得《邻居》这类电影在“叙事”“现代化”改造上的努力被中国电影界在以后的十年的时间中被彻底“搁置”起来。 《黄土地》的重要性或许还在于它使得自然空间成为主角,空间本身具有的叙事功能和文化意涵甚至超越了原有的“文学性”的故事素材,这在中国电影史上也留下了非常重要的一笔。这样使得中国电影传统的“载道”功能在“以事说理”之外得到大大的强化。
1986 盗马贼(田壮壮)北京 田壮壮在他的那一代导演中属“反时尚”人士。1985年前后正是陈凯歌、张艺谋等人打造全新的“造型”语言的时候,而田壮壮却没有陷入对视觉造型的狂热中。 《盗马贼》在那个文化寻根和反思的历史阶段,将文化思考的触角探测到更为深远的地方,这个地方不仅是中国文化,而且也同样是整个全球性文化的根源地带,但在那个时代,对藏地风俗的探讨,却使得这部作品在文化心理的共鸣性上和同期的其他导演的作品相比,显得过于超前了。《盗马贼》所关注的超越具体历史框架和背景的讨论对于当时的中国大陆现实有点空穴来风般不可捉摸,它不借助传统历史叙事的框架作为映衬的底版(《黄土地》的八路军,或者后来的《红高粱》的抗日),使得这部作品的在文化思考上的叛逆性被当时的中国电影界和思想界所漠视,也使得田壮壮悲壮地宣称这些电影是为下一个世纪的观众拍摄的,而这种宣称在当时激起了更为强烈的舆论压力。 与同代导演相比,田壮壮的孤独还体现在对电影语言不同的价值取向。《盗马贼》作为一股“逆流”,也因为它的语汇显得过于“规范”和“平稳”,在那个充分造型利用价值的题材中,非常拒绝了造型至上的处理。在那个时期,田壮壮是少数在电影语汇上打磨着“常规叙事”能力的导演,他在《盗马贼》这个如此“纪录性”的题材中却使用了非常常规的“剧情”电影的语言。田壮壮的思路也让他在后来的《蓝风筝》中获得了剧情组织与历史思考的均衡感。
1991 妈妈 (张元)西安 《妈妈》作为张元的电影创造的起点,他选择了一位年轻母亲的故事,她被丈夫抛弃,独立抚养大脑残疾的儿子。这种对社会弱势群体的切入使得作品获得了巨大的震撼力,也使得张元标志性的“人道主义”议题获得了国际认可。张元的作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是这样以生猛地姿态关怀着他周边的人生,而且在这个关怀中完全拒绝作者的立场和态度,但是正是这种“关怀”使得他的影像不断开拓着当时中国电影的另类空间,也使得国际上将他视为新一代中国年轻导演的领军人物。 《妈妈》在语汇层面是一种“客观”在视觉形态,非职业演员和粗糙的影像一起完成了这种“客观”,也完成了低成本电影的某种道德升华。《妈妈》使用一种直接目击的方式,一种留影后直接堆砌的方式,这种电影语汇甚至违背叙事的一般规范和镜头语言的组织原则,但是这个影像世界的构成方式却成为1990年代中国的某种先驱性的影像观念,对后来的整个新纪录影像和大量的独立电影都呈现出标志性的“前兆”。在当时的中国电影中,这种影像的确具有惊人的感染力,它如此彻底地拒绝了前一代人“造型”至上的视觉优势,以及“历史寓言体”的文体上带来的远离生活的那种空洞,粗糙的影像和生活的表象一起构筑一种“真实”的力量。 当然,作者的这种“残酷姿态”的胜利是一种新投机主义的开端,这股中国电影创造的潜流影响了很多中国青年电影作者在消费着生活本质的悲剧性的同时,也在乐观地设计着自己的电影前程。
吴天明 吴天明在文革结束之后立即投入电影创造,在1982年独立执导了第一部电影《没有航标的河流》后立即成为中国电影的主力导演。在这部作品中,吴天明导演开创了一种利用具有象征性的事件来完成对人的思考和对历史文化的反思,这种反思性体现了他作为导演的敏锐性和忧患意识,使中国主流导演在家庭伦理剧的深厚积淀之外获得了一种新鲜的力量,一种探索更深命题的动力。这种创作者的自身原动力在《老井》和《变脸》这些作品中一直得到延续,这种原动力也使得吴天明作为西安电影制片厂的厂长时期,让这间电影生产机构基本完成了第五代的腾飞。 1984年,吴天明执导了引起全国性轰动的电影《人生》,这部根据路遥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通过对一对乡村男女青年高加林和巧珍的爱情悲剧的讲述,将中国社会的城乡二元分裂的深层社会结构问题标本化,在一个家庭伦理的传统言情故事格局中埋下更加具有深长意味的文化种子。在1978年之后中国大陆开始的迅猛现代化进程中,农民成为城市人的第一次全社会性的心结在“忠贞与背叛”的道德伦理议题下得到宣泄。这部作品是中国新时期电影中难得的、真正的全民性电影,真正地呈现了电影作为大众媒介对社会性议题的敏锐思考。 吴天明在他具有力量的一系列作品中,都延续了这种对于人的悲剧性的关怀,对于人究竟如何面对出路,究竟是否存在出路进行思考。吴天明在电影语汇层面上虽然没有全新的开拓,但在社会和人的议题上的思考却给中国电影留下深刻印记。
田壮壮 田壮壮在他的那一代导演中属“反时尚”人士。1985年前后正是陈凯歌、张艺谋等人打造全新的“造型语言”的时候,而这个时期的田壮壮却没有陷入对视觉的狂热追求中,虽然无论是1984年的《猎场札撒》,还是1985年的《盗马贼》都看起来更具有提供一种视觉奇观的可能性。在电影语汇上的,田壮壮是少数在那个时期延续着对电影“叙事”语言进行常规联系的导演,他在一个如此“纪录性”的题材中却使用了非常常规的“剧情”电影的语言,这一点也成就了他在后来的《蓝风筝》中一种叙事与历史思考的均衡感,《蓝风筝》给出了第五代历史叙事中的一个最值得纪念的版本,这个版本将个人史与宏大历史进行融合,导演的个体情感经历浇铸出人物命运与历史命运,这个版本和《活着》和《霸王别姬》相比有着回忆者的投入和切身,没有一点故作的玄学色彩。 在1980年代中期,《猎场札撒》《盗马贼》将文化思考的触角探测到更为深远的地方,这个地方不仅是中国文化的根源地带,而且也同样是整个全球性文化的根源地带。这些作品所关注的元历史性,它不借助传统历史叙事的框架作为映衬的底版(《黄土地》的八路军,或者后来的《红高粱》的抗日),使得这部作品的叛逆性被当时的中国电影界和思想界所漠视。而在娱乐大潮兴起的时期以及扶持更为年轻的电影人的方面,田壮壮也显得和他的那一代导演格格不让,在那些导演作为“艺术大师”的时候,他流俗或者沉默,在那些导演成为“商业大制作”的领航者的时候,他却重新回到非常小众的题材,回到了一个追寻人的根源性思考的领域。
侯孝贤 作为台湾新电影的旗手人物,侯孝贤在电影语汇上为中国电影语言作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他从《风柜来的人》开始成熟和个性化的电影语言,在《悲情城市》时得以完全成熟,而《戏梦人生》最终成就了一个难以超越的高度。他的长镜头美学在《戏梦人生》中完全定型为“场镜头”,一场戏一个镜头,每一个镜头都透彻地呈现了东方式的“静观”的风格,都完成了东方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在电影语汇上的一次精彩的个人表现,在华语电影中这种精彩表现是自费穆的《小城之春》之后的又一次绝唱般的精彩。配合他的这种长镜头美学,侯孝贤在叙事上也完全改造了固有的“情节剧”对“因果关系”的依赖,事件和人物命运的前因和后果被散置在时间流逝之中,“戏”和“人生”成为和谐的统一,而旁白的文字和几乎无言的画面将“历史和记忆”的虚实搭配勾兑,完成了“梦”的叙事风格。侯孝贤在《戏梦人生》之后在电影语汇上最出艰辛的探索,虽然还没有形成另外全新的大格局,但是作为电影作者的严肃态度值得敬佩。 侯孝贤在台湾新电影的作者群中,以个人历史的书写为起点,而后在大历史意识中获得新生,在《悲情城市》中他用影像先驱性地讨论了台湾意识和台湾的历史。个人史和族群史的宏大写作成为侯孝贤的样板工程,但在对于个体在现代社会中的迷失的探讨他却又显得如此的迷惘和迷失,这是这位电影人给华语电影留下的悬念。
李安 李安作为第一位打入西方主流电影界的华人导演,他的成功来自完整的接受了中西文化不同的教育,而其本人又有着明确的主轴。一个艺术工作者对人生的成熟思考就是他创造的最为重要的主轴,对于李安来说就是他能够用东方伦理的思考方式贯穿他的所有电影叙事,这种以血缘伦理构成叙事最核心的冲突方式无论是主要以中文为对白的“父亲三部曲”(《推手》、《喜宴》和《饮食男女》),还是采用完全的英文对白的《冰风暴》和《绿巨人》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李安导演在国际电影竞技场上的成功说明了东方文化观念和西方的电影叙事套路的融合的可能性,在《饮食男女》这样纯粹的东方话题的作品中,他的叙事组织能力得益于严格的好莱坞情节剧的剧作观念的熏陶,而在《绿巨人》这样纯粹根据美国流行的漫画改编的电影,他同样可以把父子情感主轴带入。李安的成功之路对以后的中国电影的发展会产生很深远的启示,东方电影在不寻求电影语言本体的突围之外,还可以利用自己的文化资源成功得转化到一种符合国际市场叙事策略中,在这一点上,《卧虎藏龙》在奥斯卡和国际市场的成功无疑是很重要的标志,而《卧虎藏龙》在由它的成功所带动的新一轮武侠大片的热潮中依然可以呈现出文化底蕴、叙事技巧和国际化的视听标准的最佳结合。 李安导演应该是为华人电影工作者和华语电影在全球语境和自我传统的双重要求下的一个重要范例。3/16/2006 关于《无穷动》的追忆今天学校放这个电影,我没有去看,其实应该再仔细一看的,等以后有碟再读。
这个电影有趣的地方是在最为直接的由女性讨论关于男人的事情的时候,再底下又铺了一次关于男性的关系的事情,最后的交待是女人终于离开了那个死去的男人(我不是说剧中那个消失的老公,而是那个最老女人的丈夫)。
当然,最后在四合院上升起了警笛,镜头向上带出一个新旧交替的城市,当然还想起这部片中的春节的鞭炮声,所以这里面有着观念,挂念已逝的旧城,但是导演难道不知道,那个死去的男人也是旧城的一部分呀。
最后是步行,女人走在街头,几分迷惘,但是坚定。
备注:2005年三个电影的那则博客也谈及此片 2/26/2006 别来敲门 Don't Come Knocking (2005)别来敲门 Don't Come Knocking (2005)
导演:维姆·文德斯 Wim Wenders 编剧:萨姆·舍帕德 Sam Shepard 摄影:弗朗兹·卢斯廷 Franz Lustig 演员:萨姆·舍帕德 Sam Shepard 杰西卡·兰格 Jessica Lange 加百利·曼恩 Gabriel Mann 类型:剧情 片长:122分钟 国别:德国/美国
剧情梗概: 霍华德·斯宾斯过着富裕的日子。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位经常出现在西部片里电影明星,如今年届六十的霍华德依靠毒品、酒精和年轻的女孩来逃避生活中的痛苦,支撑着他继续自己的演艺生涯。一天,霍华德突然从电影拍摄现场消失,他如同要逃离这个世界一样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霍华德从已经80高龄的母亲那里知道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找过他,说是他的儿子。于是,霍华德前往当年和这位小镇开始寻找亲人的道路。 与此同时,一位年轻女孩从火化场抱出母亲的骨灰,开始选中母亲安身之地和不曾谋面的父亲的痕迹。而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也为了避免在拍摄的电影的损失开始对霍华德的追踪之旅。 在小镇上,霍华德遇到了当年的那位咖啡馆的女服务员,还有他们的已经成为酒吧歌手的儿子,还遇上了那位寻找他的年轻女孩。在霍华德被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带回片场之后,几个孩子驾车开始自己追踪父亲的旅程。
评论: 在我的记忆里,维姆·文德斯的美国西部是由《德克萨斯州的巴黎》构成的,在20年前的那部电影里,给我留下了一个漂泊寻找的男人的形象。如今,维姆·文德斯在《别来敲门》中再度用摄影机记录下美国西部的风景,市镇,以及一个漂泊的男性形象,只是这次这个男人形象构筑的只是一部带着淡淡的喜剧和明丽的西部风景结合起来的轻松画卷。维姆·文德斯在自己编写的这个电影的故事简介时,给这部电影下了一个定义:“一部滑稽的家庭故事,一部公路电影” 这部电影在英文世界并未引起多大的反响,我想大多数美国影迷也无法把这部作品和西部电影类型的文化传统进行有效的关联。影片的主人公霍华德是一个以扮演硬汉牛仔而著称的演员,而且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只能在他本人的面前才能投入到一个“迷恋牛仔”的女人的灵魂中去,他是牛仔男人的肉身象征,但是整个影片却完全和所谓挖掘牛仔的灵魂深处没有任何关联。霍华德不是一个牛仔的人格分裂状况,而是一个当代男性的分裂表象。这种分裂是一个拥有出乎寻常的性魅力的人,却没有任何情感寄托,在人生的暮年却良心发现地开始寻找灵魂的慰藉,当然这部电影的童话就在此处——所有的女人深爱他,而且孤独的等待和寻找,以及最终的团圆和相认。 文德斯创造的这个男人把所有的情感的回归都积累到父子关系的认同上,于是所有用心良苦的女人们,霍华德的母亲,他的情人和女儿们都成了温馨可人的背景,这个背景和西部的风景一样成为漂亮而没有深情的背景物。整个影片这个男人不断地穿越着女人,从拍摄现场的挂车里面跑出来的漂亮女孩,到寻找路途中住下的那间奇怪酒店里灿烂的女人们,都是最为日常的男性的穿越物,他毫不回头的走过,也不在这个牛仔的肉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些被刻下痕迹的女人,于是成为母亲、情人和女儿。 思考从来就是文静而温和的文德斯,在这部作品中创作了一个拥有完美女性世界的可爱的男人。无论是霍华德,还是他的那位仿佛继承了对女人拥有特别魅力的儿子,于是都可以不用考虑任何女人的心思,而沉浸在一种父子/男人之间的纠缠中,最终两人之间的和解,好像是作为女人的母亲、情人和女儿们的做好的人生奖赏。这部可爱、清馨的小品电影就有点无聊乏味起来,好在文德斯一贯对音乐的热情,使得这部作品拥有了一些可爱的旋律,使得这部电影好像是这些男人唱出的旋律的音配画。 2/8/2006 锅盖头 Jarhead (给“电影+2005”)锅盖头 Jarhead (2005) 导演:萨姆·门德斯 Sam Mendes 编剧:威廉·小波伊尔斯 William Broyles Jr 摄影:罗杰·狄肯斯 Roger Deakins 演员:捷科·格伦哈Jake Gyllenhaal 斯科特·麦克唐纳Scott MacDonald 洛·明 Lo Ming 片长:123分钟 国别:美国
剧情梗概: 这部根据安东尼·斯沃夫德的回忆录改编的电影。讲述了。1991年夏天,怀着对战争的奇妙幻想和称为英雄的念头,20岁的安东尼·斯沃夫德,昵称斯沃夫,作为被派往沙特阿拉伯的“锅盖头”一员,背着重达100磅的装备、手持一把狙击来复枪上路了。在沙漠中,他和他的狙击小组一呆就是6个月,他们能做的只是一直等待,等待,继续等待,几乎没有任务被分配给他们,这时沙漠里的无所事事就简直成了酷刑。。而在这片沙漠中经历了孤独、失恋、人性的扭曲和迷惘,就是没有见到所谓的敌人——“伊拉克士兵”。当战争结束的事情,他们依旧一枪未发,只能把军服扔进篝火狂欢的时候,对天射击。当然,他们回到美国的时候,两边依然是夹道欢迎的人们,他们依然被称作英雄,直到他们从“锅盖头”消失到芸芸众生中间。
评论: 2003年安东尼·斯沃夫德的回忆录《锅盖头》打入了纽约时报畅销书的销量排行版,连续9周成为最产销书籍。这本书也是关于1991年海湾战争的最佳的回忆录。书名“锅盖头”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的自我调侃的绰号。萨姆·门德斯选择了这部书进行改编,选择这样一个题材进行自己第三次创作,自然不是自我调侃的目的。这部作品没有了他前两部作品中的父子情结的纠缠,却依旧在深入讨论一个“人性”的问题,讨论一种全新战争下的“人性”的变形记。这种态度,我想也使得美国的主流观众在原理了一般反战电影的基本思路的时候,也远离他们的反战的某种道德诉求,当然这部电影更远离了911之后的主战派的情感诉求。 《锅盖头》的原作有句话是关于对战争的反思的:“士兵成了英雄,社会在庆祝战争造成的死亡和毁灭,这两件事情是做士兵的永远也不会庆祝的。”但是,这部电影虽然涉及了这个层面的问题,就是死亡和毁灭对人的影响,但是门德斯却将这个议题拉入到一个更为当下的话题,或者拉入到一个非常后现代人的背景和现代科技背景下的战争模式中去讨论。在此处,战争的发生对于战争中的士兵几乎完全是由虚拟的战争幻觉。这群大兵在空中小姐的服务下,坐着民用航空飞机来得沙漠。在此,战争等待他们,其实不如说一个如同战争游戏一样的战争虚拟(virtual)世界等待他们。他们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开始自己的灵魂变形,在隔绝的一种战争感里体会恋人的分手和人与人的孤独相守。 影像和其他的资讯在此处构成他们的精神世界的创伤体验。最基本的创伤包涵暴力和性的两个层面,影片中选择的经典电影的战争场面刺激了杀戮的欲望,以及失恋的信函、突然挂断的电话和色情电影的画面所关联的性的问题。同样,在沙漠的现实时空中的摇滚乐和他们要面对电视媒体的做秀,这些都构成了他们的现实体验,同时构成了关于战争和战争给人带来的苦难的精神体验,无疑后者的想象性的存在,或者说虚拟世界带来的体验强化了这群“锅盖头”的精神创伤的实在感。他们仿佛实实在在地“经历”了战争。而后,战争在现实中只是那些从来看不见的敌人和几乎可以看成放烟火一样的空军的轰炸。士兵们对战争本身的虚幻体验和战争之外人对战争的想象体验,混合成最终欢迎队伍的狂欢和坐在大客车中士兵的落寞。所以,在这部电影中呈现出的某些主观想象的段落并不孤独,因为整部电影诉诸的就是战争如何成为一种主观的世界,想象的世界,同时也是最严厉地创伤着这个经历者的灵魂。 这部电影正是如此,用打着时间标志的时间段在累积一种体验。也就是这部电影几乎不是“情节剧”,这里面人经历的不是“情节”,而是作为“锅盖头”的肉体和精神体验,是虚拟世界给予的时间沉淀,这种沉淀物造成了经历者的所有感受。这部电影的开端,门德斯模仿了库布里克的《全金属外壳》,在新兵训练营里的一个“锅盖头”的诞生。但是这种毫不避讳的直接模仿的用意正是在于门德斯由此要开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讨论,这些“锅盖头”不是因为要去经历“战争”,不是因为经历了真实的杀戮而造成灵魂的创伤,所以战争是可恶的,这些“锅盖头”是因为经历的“虚拟的战争”(这里面有库布里克式的杀戮和迫害),同时更因为这些“锅盖头”同时经历了“战争”的缺席,所以这些“锅盖头”的战争后遗症也可以说是“想象性的嗜血快感”严重匮乏而造成的“战争缺乏的后遗症”,一种没有通过施疟行为来消解“创伤之痛”的痛苦。所以,这部电影中《猎鹿人》和《现代启示录》这些著名的反战电影中的“战争施暴”场面成为新一代“锅盖头”的想象来源。 在残酷的海湾战争或者现在的伊拉克,一群人经历着“暴力匮乏”之苦,而这部分人其实是没有看见发生在伊拉克人身上的暴力场面的,那部分场面的现实性是不存在,但是他们却极度渴望着“暴力的现实性”,例如,我们可以想象“伊拉克的疟囚事件”的某种心理学意义。萨姆·门德斯用情节极其淡化,自身故事中杀戮场面的完全消失,构成一部没有流血的战争电影。这部反战的战争电影关于战争的思考呈现出了一个新的起点。正如,皮特·布拉德肖(Peter Bradshaw)在英国《卫报》中所言,这部电影其实证明了让·鲍德里亚关于海湾战争的经典判断——这场战争是不曾真正发生过的一次后现代的由电视呈现的战争。当然,这是来自第一世界的判断。 1/17/2006 一个女人不少,两个女人便多[勿转,谢谢]
上个岁末,当我们纷纷扰扰在没来由、没历史的武侠大片中,有两部大片在美国上映。到了这个年初,这两部片子大概也要先后在中国上映。一部是《金刚》,另一个是《艺妓回忆录》。这两个电影可以说大有“传统”。《金刚》的“传统”是指从小说是很早年就出版的,而且早在1933年就被搬上银幕,这个“野兽与美女”的故事已经成了经典,所以没有看片子时,我脑袋里就有暗黑的巨猿站在摩天大楼的顶端的记忆,这个记忆是黑白影片的。《艺妓回忆录》也是来自小说改编,但是我要说的传统却是指深远的日本文化的独特部分——艺妓文化,这个传统给我的印记是大量日本导演的相关作品,当然包括了不起的沟口健二。 在看完《金刚》和《艺妓回忆录》之后,这两个传统都被抹上一种奇怪的感受,仿佛前者是吃涮羊肉用的却是电磁炉了和不锈钢的锅子,而后者不仅灶具、炊具改了,连味道也全变了,涮羊肉用的全是批萨饼和汉堡包的浇头和佐料。 在《金刚》里,巨猿和恐龙的打斗,虽然算不上关公战秦琼的历史荒谬,视觉上也逼真可信,但是总是让我对1930年代纽约以及那位纽约姑娘的真实感产生了大大的动摇,这位女孩总让我想起了芭比娃娃,于是这部电影就成了巨猿、恐龙和芭比娃娃的玩具总动员了。其实,彼得·杰克逊不就是一个爱摆弄玩具的大孩子?杰克逊选用了一个不出名的演员演出了这位芭比娃娃,我想其中的好处就在于,观众对于这张脸是空白的,芭比娃娃的脸就是一种空白的脸,没有个性和记忆,她要改变的只是身体上的衣服而已。 在《金刚》里面只有一位女人,这个女人已经成就整个剧情,她征服了巨猿,最后也让人类比较安慰——她终于和一个为了她不惜牺牲自己的男人拥抱在摩天大楼的顶端。此时,巨猿坠落在大厦间的深渊,那位冒险家导演(此时一定就是杰克逊自己的传声筒)说,野兽不是被飞机击落的,是美人击败了野兽。一个童话里的芭比娃娃,她的演出也许让人印象深刻,但是记忆中只是一个漂亮的玩偶了。玩偶虽然在动作场面上被折腾得够呛,但是玩偶却没有把自己内心折腾到分裂的可能,这样也就很难打动奥斯卡评委了吧! 《艺妓回忆录》这部电影可能觉得大多镜头的长度不会超过5秒。也就是我们无法进行一种长达5秒以上的凝视,如果对艺妓没有长达5秒以上的凝视,也就不可能把这部长达2个多小时的电影看作一种对于女性的“贪婪”地观看,虽然这部电影中充满了女人。如此追求急速的叙事,也许是导演想把女人的一辈子说个清楚,把艺妓的历史感表个明白,可惜却把艺妓这种日本文化的魂给丢了。罗伯·马歇尔在这部电影中让章子怡击败巩俐,最后却又被更年轻一代的女性击败,用一种好莱坞的人际斗争哲学讲述了二战前后的艺妓的世界。整个影片中,突然冒出的几句日语的问候语,让我觉得是唯一的外语,在这个诡异的影像世界中完全容不下的语言。 我很能体谅很多日本观众非常激烈的反对这部电影,我想根本的原因不是因为中国的演员占据了主要位置,而根本在于这群中国女人在美国导演的指导下确实没有一点而日本的味道。对于我这个中国观众,看巩俐和章子怡争风吃醋,却总觉得有种八卦的趣味,也就是好莱坞搞得起这种大团圆。杨紫琼、章子怡和巩俐一并穿着和服出现,确实扎眼,好莱坞的理由很简单,谁让日本女演员中没有英语和票房号召力扎堆的人。不过,这部作品中就这三位华人演员而言,表演最出彩的还是巩俐,相比章子怡还是显得青涩,这个差距不是角色本身的性格的要求,而是巩俐的表演火候确实要老道得多。所以,我如果是奥斯卡的评委,给章子怡最佳女主角提名就觉得太过勉强,而给巩俐一个最佳女配角提名却是顺理成章。 说起奥斯卡对演员的褒奖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奥斯卡评委觉得你干得活够不够“累”,这里所说的“累”,前面已经提了一些,不是指在表面的动作场面上被折腾得遍体鳞伤,而是要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这种“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的角色对于奥斯卡的评委才是“重角色”,比如,《沉默的羔羊》中的朱迪·福斯特、《百万美圆宝贝》中的希拉里·斯万克力、《美国丽人》中的凯文·斯派西、《角斗士》中的罗素·克劳,我们看看这些人干得活有多么“累”,就知道奥斯卡给表演奖的评委的趣味了。 好莱坞的好处是让你看电影不累,好莱坞的坏处是它解释了太多其实他们根本不懂的世界,所以如果《艺妓回忆录》只是一本美国的畅销小说就还是很本分的“卡瓦伊”。 1/16/2006 9支歌 9 Songs [勿转,谢谢!]9支歌 9 Songs 导演:迈克尔·温特伯顿 Michael Winterbottom 编剧:迈克尔·温特伯顿 Michael Winterbottom 摄影:马赛尔·泽斯康德 Marcel Zyskind 类型:音乐 爱情 演员:吉兰·欧布理 Kieran O'Brien 玛苟·斯蒂蕾Margo Stilley 片长:71分钟 国家:英国
剧情梗概: 马特,一位年轻的冰河学家。在飞越南极宽阔无垠和沉寂无声的冰原的时候,他回忆起和丽莎的爱情往事。他们在摇滚音乐会相遇,在长夜将逝的时候开始性爱之旅。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他们寻找着性爱中相互的激情,同时也走到了所有似曾相识的爱情的不可避免的悲伤的结局。两个人的故事完全和现场演出的9支歌对位展开。
评论: 温特伯顿这些年来,好像在摇滚和记录的两条并行线上不断展开自己的工作,而这两条线上都蓄积了作者的那种非常个性化的伤感和冷静。温特伯顿的电影即使在讨论最现实的议题的时候,例如《尘世之间》,都会将此议题拉入一个较为抽象的“人性”层面的讨论,而不是关于一个复杂的社会现实的剖析和针砭。正是如此,2005年温特伯顿在他《9支歌》中,摇滚乐再次成为主线(我们以前就看过《24小时派对狂》),在摇滚乐构成的情感史下面,就是两位主人公的性爱史。当男主人公飞越在冷寂的冰原时,这两种热烈的历史在回忆中展开,最后自然是音乐消退,红颜已逝,满眼惟余莽莽冰野。 影片中两个人的爱情部分几乎完全是由性爱场面构成的。这种完全用性爱场面构成两个人的关系史,让诸多评论非常直接地和所谓没有“灵魂”的色情电影产生联系,于是温特伯顿变得象一位闪烁其辞的硬核色情电影制作者(hardcore pornographer)。但是,我在此处为作者的辩护就是我试图理解作者的一贯思路,如果整个社会性的悲剧可以抽象为“人性”的悲哀,那么“人的情感史”也自然可以抽象为“性爱史”。人,在记忆的深处最为深刻的烙印也许不是来自精神的创伤,而是来自肉体的痕迹,所以回忆作为一个精神活动,而这个精神活动的内容却全部关乎肉体。温特伯顿在“性之9歌”中,性爱场面构成了一部完整历史,同时这个完整历史的呈现几乎完全不企图对观众的本能进行挑逗,而是用一种冰冷的气质试图和观众的灵魂做某种沟通和交流。当然,我们知道这种沟通和交流和片中两位主人的沟通和交流一样,都是或许炙热,但最终充满无力感的。人在抽象的居所,要么虚妄,要么虚无,也许就是如此!
12/28/2005 老爷们儿也要一个演对手戏的呀!(请不要转载,谢谢)
“千里走单骑”是说一个人的事情,一个大老爷们儿过五关斩六将,但是我还是没有想到张艺谋的《千里走单骑》中的高仓建比关老爷还有孤独,这次成了几乎不用跨越障碍的孤独的自我心灵的越野者。最后,老爷子不但一下子从自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还拯救了另外一个爷们儿,感动了一群众生,但是想感动观众,我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这个电影里面,高仓建象伊朗大师阿巴斯电影里的一个特恁的孩子,人家偏要还作业本给同学,这老爷子偏要替儿子拍个“千里走单骑”。可惜高仓建不象一个天真犯轴的人,所以情感高潮就没有他的老酷长相震人! 《千里走单骑》的整个戏的大架子很好!在中国电影里,这是难得有剧作感的好的大架子,我想这有邹静之的功劳,就像《张思德》里面的刘恒。两对父子(其实异国是商业的需求,不是叙事的需求)中的父亲都因为自己的历史失误,于是在困境中煎熬,而一个事件使得彼此获得解脱。这个戏剧演绎的平台完全可以深入深出、深入浅出、浅入深出、浅入浅出,万般的自由!但是,没有想到到这部戏里面,四个人的戏彻底变成了一个人的戏,高仓建成了完全没有对手的人。他不但没有需要走出困境的必须挑战的对手,也没有能提供深入交流、相互提携的助手,所有的障碍是完全是“事务性”的。这些“事务性”的障碍,对于深刻领悟外交无小事,世界大团结的中国观众而言,肯定没有挑战的刺激。所以,这里唯一能够真正进入一点观众普适情感的深处的东西,就是老人(高仓建)和小孩(杨杨)之间的人间真情(这是片中唯一有人物互动的地方吧!),可惜这点东西只是星星之火,太难成燎原之势了! 高仓建在这里孤独走千里的原因,可能是制片上的犯轴,想着就这么一个明星,干脆过度使用,让他一个人拼命地折腾。人在异国,更可以靠沉默的面孔走遍天下。张艺谋说过他在做工人的时候,《追捕》中的高仓建可是他的超级偶像,这次他可以派遣这个昨日偶像,追捕出灵魂深处莫明的人生顿悟了。这次高仓建被单挑着用,这样谋女郎也就成为点缀了,据说原来故事里面还有不少戏份的女导游,到完成片里也被彻底牺牲掉了。这次蒋雯比魏敏芝还要本色,几乎只是一个“声音演出者”。 这个故事内核很好的胚子,长出来的东西却过于薄脆,没有Q劲,没有大开大阖,追根求源在于编剧、导演没有去啃硬骨头。这个硬骨头就是高仓建和儿子的阴影究竟是什么?只有这个设计好了,后面才能在“走千里”的过程中找到“做戏煽情”的扎根之处!才能提供真正的障碍,才有克服障碍,升华情感的可能性。也许,做事情的人知道这个东西没有设计好,就是大俗手,大俗手自己看不过去,观众也会笑场。不过,避重就轻的绕了过去,观众是不笑场了,但是也不哗啦哗啦地感动!还要一个难点,这部片子也采取了“就轻”的策略,就是故事狠狠地扣一下“千里走单骑”这个老戏的内容?另外,有人又说这部电影还有五代人的毛病,要在台词中搞得肤浅的人生哲理,说人生不要面具云云。其实,对于大众文化产品而言,这个东西不是关键,《肖申克的救赎》不也是人生通俗哲学大全,人家可是中国影迷的至爱作品。这种东西其实只有不高高在上地宣告,无厘头地深沉,也不会笑场!除非是文化精英们内心的冷笑,大众文化产品嘛!张艺谋在这个电影里还是有一种变化的,没有在风景中恨恨使风景,这部片里的老城、雪山、喀斯特地形也漂亮,但是还是一个“人世间”来着,没有变成景片儿。 看完这部电影,走出电影院,最要命的遗憾居然是这个东西花了6000万!如果只是花个1500万,对于想写小故事挣眼泪的青年导演们,这个数字都是天文数字了,这样中国电影产业的脸色就会健康得多! 12/27/2005 2005-3个电影1.《静静的嘛呢石》 导演:万玛才旦 这个电影的魂在什么地方?在小喇嘛看藏戏排练的段落。这个段落告诉我们电影最有力量的地方就在完全不“隔”之处,摄影机毫无作为的呆在那里,这个“无作为”是让小喇嘛这位在影片中肩负着现代/传统、宗教/世俗的冲突的载体从戏剧里跳脱出来,象一个旁观者一样静静地看着和听着,于是答案出来了,就是那些最世俗和平凡的声音和最高的宗教奉献精神的天衣无缝的结合。藏戏的内容是宗教性的,唱戏的人是生活中最活生生的声音,于是这个答案超越了宗教性的意义。这部电影有了这个灵魂之处,其他的地方就有了呼吸,虽然有不平静之处、不自然之处,但也都解脱了。做一部这样的电影,就是看你能不能找到这样的灵魂,或者上天突然赐给你这样的灵魂。
2.《光荣的愤怒》导演:曹保平 崔卫平对这个片子很愤怒,这个愤怒也是知识分子政治正确立场的光荣之事。如果我们把自己定位为对社会发思和提问的角度,这部作品确实让我们无法想象,“农民”问题怎么会如此的一个故事?曹保平的这部作品的叙事效率让我很是一溜烟地看完,虽然职业的习惯,让我早就知道结局会是怎样,但是还是很顺畅地看完。这种叙事效率在中国电影中很少见,速度快地几乎成为缺点。这部电影完全依赖动物性的本能欲望,技术高明地说了一个很“悬”的话题。导演的本领在于让大小演员表演得整整齐齐,镜头归置得利利索索,当然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本这个电影不道德地看成“动物世界”的争斗,这样可以有卑贱的赞许了!
3.《无穷动》 导演:宁瀛 看这个电影之前,人胆战心惊的,因为宁瀛的前一部电影《夏日暖洋洋》确实叫人冰冷。那部关于北京的现实的作品,如同迷失的现象本身,作者喃喃自语,不只所云。这部《无穷动》的电影,看完之后,还是胆战心惊,因为怕有人找我聊。我知道这部电影肯定让很多人气愤和不屑,但是我确实很喜欢这个东西。喜欢而又害怕讨论的原因是它的缺点如此明显,比如人物情感线还是粗糙,故事更是简单,制作也没有惊人的东西,所以你说你喜欢,别人就可以轻松地找出这些缺陷出来。但是,更为重要的是它的优点,优点就是“直接”和“粗砾”。这种“直接”肯定让很多人呼吸困难,体温升高。此片正是在女人地直接表述中获得了彻底地救赎,于是迷失也获得了内心挣扎的力量。我们太缺乏这种“直接”了,崔子恩的影像里有“直接”,这次这部女性的电影里有。女人勇敢起来,男人就应该羞愧至死。男人成为片中四个女人的心结,尾声中,影片利用母亲的话把父亲/男性彻底放弃了,放弃在警笛响彻的精神紊乱的都市。最后,三位女人走在都市的簇新路上,如同《资产阶级审慎的魅力》中的步行段落,但是没有讽刺,只有深情。 12/16/2005 把鲜花盔甲抛到天上去……(请不要转贴,谢谢)
光明大将军赢了,众将士把这位鲜花盔甲的主人抛上了天,但在《无极》的结尾这身鲜花铠甲却没有人穿得上了。带着倾城飞上天的昆仑,这位希望人生能有机会重新选择的人,穿的却是那身叛徒才穿的黑衣。这就是陈凯歌《无极》的妙处! 陈凯歌一辈子都在说人的背叛。人挣扎着做胜利者——鲜花盔甲的主人,但也只是命运的奴隶。他对背叛的刻骨铭心,起源于自己青春时候的那次对父亲的背叛,这一叛,一辈子不得安生。他拍了《霸王别姬》,说了背叛的苦,而且写到了自己背叛的那个浩劫,这次在号称奇幻世界里,还是背叛的话题。真是一苦到底,愁煞人也! 这次有了一个不同,因为在《霸王别姬》里面有的是一个假女人,这个假女人死了,徇情了。这是虞姬的爱情。陈凯歌说男人是不懂爱情的。这次《无极》里,来了一个真女人,可是真女人的命运是不能得到真爱。《无极》里来了一个要了解自己渴望,学会奔跑的昆仑,一个莫名其妙的一见钟情的主。陈凯歌好像要写男人懂得爱情了。可是我分明看出这个真女人只是一个摆设,因为否则男人没有自我证明的契机。 陈凯歌真不懂风情,如同鲜花铠甲的主人。被无极操控的是纯粹男人的世界,在背叛和承诺中煎熬的男人世界。于是,陈凯歌写鬼狼的忏悔和光明的自我感动都要真切,他写一个男人如何不做奴隶,如何挣脱束缚,学会奔跑真是真情流露的。这些远比昆仑对倾城的爱拿得住人。也就陈凯歌永恒主题的妙处射出的光芒,把爱情搞得花谢了。其实也对,他自己在电影里借命运女神之口说,要海棠花谢,有情人才能再会。这位现实中的鲜花盔甲的主人,提起自己特满足的瞬间,也不是百花深处,而是给陈红一次买三十身衣服,然后要她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的试着穿。太恐怖,如此不解风情,仿佛是无欢扔了一件百羽衣到大鸟笼里。 2005年,看陈凯歌在无极世界里求生觅活,求爱觅情。让人或有一喜,或有一忧。喜是这次《无极》若成了翻身战,或许以后可以松弛创作者心境,再说点亲切有趣的话出来;忧是这位内心有无数纠缠的人,还是高高地坐在云端上面,忏悔的声音也要做得天堂的布道一般,让听到的人浑身紧张。所以,我是愿意在胜一战之后,鲜花盔甲主人便好自己把鲜花铠甲抛到天边外去,把主人的“主”字也忘掉脑外,只能得一个“人”字,好让我们和你在一起! 一个人如此一辈子的折磨,想起来不禁感佩鬼狼的勇气,蜕掉那身黑衣,化作烟去。鬼狼说,也许死没有那么可怕了。或许是也许真决意让自己死去,也就摆脱了历史的人质的身份,真可以好好活了下去!看这对夫妇到处上通告,陈凯歌在一时尚杂志还做漂浮空中的轻松状,眼睛蒙着红布,身子却沉重得厉害。想飞哪有那么容易,带笑说出的话,或许内心确实是无欢的世界。 11/21/2005 《德拉姆》Delamu (2004)《德拉姆》Delamu (2004) 导演:田壮壮 摄影:王昱 吴樵 类型:纪录片 片长:105分钟 国别:中国
故事梗概: 2003年4月,田壮壮导演带领21人的纪录片摄制组,行程32天,沿途纪录了茶马古道怒江流域段马帮及在此区域内原住民之生活。本片沿着马帮行进的道路,从云南西部怒江州的丙中洛乡到西藏的察瓦龙乡的怒江河谷里游走,用摄影机展现了不同民族的生存状况。记录这条河谷中的多民族、多宗教的文化形态,并且展现了一百零四岁的老妇卓玛用才、扎那桶村村长陈忠和他年仅七岁儿子“大耳朵”、年轻喇嘛李小斌、年轻貌美的藏族女代课老师的故事。本片的片名《德拉姆》,在剧中是马帮的一头骡子,它意外被滚石砸死,马帮的人对它的灵魂进行了超度,“德拉姆”的藏语意思是“平安仙女”。
评论: 在第五代的同辈热衷“文化寻根”和“历史反思”的时候,田壮壮就将自己的影像瞄准了在文化意义上更为本原和本质的领域,他拍摄了《盗马贼》和《猎场扎撒》,而那个时代他放弃了对精致的造型的追求,放弃了对影像的隐喻的追求,用接近常规的电影叙事语汇拉开了和第五代的主流的距离,并且也排斥了一种“记录美学”的选择。然后,在2004年那些同辈们集中精力打造着商业巨制的时候,田壮壮却带着自己的摄影队再次步入人类文化之谷——怒江河谷,这次他要创作的是“纪录片”。 《德拉姆》作为纪录片作品,在面对着怒江河谷这个人类学纪录片创作的富矿区,田壮壮依然让作品提供了与一般意义上的人类学纪录片不同的美学享受。这是一位导演去找寻人的过程,而不是考察人的过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找寻人生的过程,找寻在亘古不变的河谷中变迁的人事和灵魂。在影像背后,虽然怒江河谷的人文状况得到有序的体现,但是我们留下深刻印记的是那些被采访者的人生,那些肌肤和表情下写就人生。至于《德拉姆》背后的思考是不是完成了人类学和文化考古的深度已经变得并不重要,因为这部作品首先是一个现代都市人的自责之作,是一个带着良心的导演对追寻另外一些灵魂的作品。 《德拉姆》的影像是精致的,这种“精致”在田壮壮作品里长期“缺席”,从翻拍费穆的《小城之春》开始,“精致”构成了田壮壮重出江湖的外衣,而这次的纪录片创作对“精致”的异乎寻常的选择,也可以看出田壮壮在内心深处并不完全将此次创作看出简单的“记录”。导演在看起来是简单的采访空间、拍摄角度和气氛营造上的苛求,如同作者自己说的“我主要是掌握拍摄的气氛。比如在拍藏族老头的时候他们家特别漂亮,我觉得不好感觉不对,就要求摄影师拍烟气。很多人当时不理解,最后在剪接完成的时候再看,念经的老人有一种半人半仙的感觉。”导演在剪辑上也是反复推敲,在纪录片创作中提供了精彩的结构和调度处理,例如,影片开始部分,那几个拍摄骑着自行车的乡村邮递员的镜头组接,在完成了叙事推进的同时,产生了强烈的调度美感,这种美感放在任何一部剧情电影中也毫不逊色。 在2004年公映的中国电影中,《德拉姆》的艺术质量是第一流的,一部纪录片击败众多故事片获得本年度中国导演协会颁发的最佳导演奖,也可见我们的电影对于现实的思考是多么的无能,或者我们只能把电影和现实隔离起来操作。《德拉姆》记录的旅程是一位倦怠的中依旧希求救赎的游走者的朝圣之旅,一位厌倦现实者在另一种现实中的神话之旅,影片那些过于美丽的画面和音乐是朝圣者内心的依稀媚俗,却也是神话的必要颜色和声音。 11/15/2005 蒸汽机械时代的温暖记忆
很多人到内蒙古赤峰大板镇,他们是为了目睹蒸汽机车的最后风采。这里的蒸气机车主要还是干粗活,但是也走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这里的蒸汽机车让一些中国人感到怀旧。铁臂带着巨轮,喷吐着滚滚白色蒸汽,发出震天响的动静,这种图景打动了怀旧之心。但是到这里来大花银子的还是外国人,这班人不仅来看,来拍画面、录声音,还出大钱买车上的零件、铭牌和工人工作日志。在这点上,我总觉得西方人对蒸汽机械时代的怀旧是很温暖的,而我们也许还没有那个时间落差,或者我们对蒸汽机械时代的记忆多少还是满屈辱的事情,是人家“船坚炮利”的事情,我们不忍回首的事情。等我们的小朋友不在乎这个历史记忆的时候,或许也没有关于蒸汽机车的温暖记忆了。 想起说这个的原因是最近看了一点点日本动画片,其中有看了全片的如《天空之城》,看了片断的如《蒸汽男孩》。看着看着我就对日本人对于蒸汽时代的记忆感兴趣。日本人通过明治维新,看样子对蒸汽时代的记忆还是非常温暖的。这一点在宫崎骏的《天空之城》中很是明显的。一个美丽的小女孩从天而降,落到充满蒸汽机械时代图景里的世界——她完全可以唱出来:“这里有蒸汽火车啊,这里有蒸汽锅炉啊,还有那个烧锅炉的小男孩!” 宫崎骏的蒸汽世界的想象非常有意思!这里面每个“坏人”都源于某种“七宗罪”的恶,比如贪婪之类的缘由,但是这些“坏人”却还有可爱之处。但是,宫崎骏不是写人性的复杂,而是对“人性之恶”做了模糊的处理。贪婪如同坏脾气一样,好像是一个性格问题。比如,《天空之城》里面的那些海盗们,甚至那些军队。所以,这里这些穿着混合着日本皇军风格和德国一战士兵风格的军队和那些穿着西式乡村服饰风的海盗的争斗,就像一群坏孩子之间的斗殴事件。这中间自然就有了那些真正可爱无邪的孩子们的神采,这些孩子们混合着东方和西方的面目特征,沉浸在机械时代里面。 《天空之城》的女孩子的真正故国是“天空之城”,小时候生长之地是田园风光的乡土。这个设置吊诡得狠,或者说,宫崎骏自我矛盾得狠。“天空之城”是外表极为东方式的自然、和谐,机器人保护着鸟巢,但是这些机器人之后的科技之力确实毁灭之力。所以,最后小女孩毁掉了“城”,只留下了那棵巨大的“树”浮在天空之中。所以,宫崎骏那里还是蒸汽机械时代来得真实和温暖。 其实,无论《天空之城》,还是《蒸汽男孩》的“蒸汽机械时代”都是经过记忆处理以后纯净化的世界。《天空之城》里烧锅炉的小男孩,从来没有被煤灰弄黑过脸,而大友克洋的《蒸汽男孩》也是这样,而且最终没有在片子中表现被严重污辱的伦敦市内运河。我们都知道蒸汽时代的伦敦,是真正的雾都,河水是黑水河。 看电视知道,东北大兴安岭茂密林海中有一道美丽的风景,蒸汽机车拉着白白的烟气穿越了绿色世界,真美!现在这是旅游的好卖点,所以坐在小火车上,我们要开心点,大可不必去问,“这个火车以前在这林子里是干啥的?” 10/16/2005 无梦过百年:写给中国电影百年(2)十七年电影(1949-1966):断桥起点
1950年代世界电影的无限生机从各种缝隙中吹进中国电影,然而任何一种不系统地探索都被强烈压抑直到放弃。这个时期本应该成为中国电影再次获得的跨越发展良机,最终被政治意识形态的畸形发展的叙事要求,演进为极端化的文革电影样式,种种被压制的改造欲望,在1978年以后在对欲望的追忆和唤醒中成为一种视觉喷发的契机。第三代中国电影人在这十七年中在极大压力下的一些探索成就他们这代人的经典作品,在1978年左右的短暂喷发后,一方面迎接着第四代电影的接班,另一方面成为主流话语的当然叙事者。其中最为显著的体现全过程的是凌子风、谢晋和谢铁骊。1949年后中国影戏传统发展出来的针对思想论说和观众接受的电影叙事体系开始被打断,中国电影的断桥的起点已然出现,直到1990年代以后对这个电影叙事体系才开始大规模的修复。 1949年新中国建国前后,中国电影在对旧“影戏”进行改造、延安记录电影学派朴素影象的强烈质感的冲击、苏联解冻电影时期前的造型和叙事双重蒙太奇思维的激烈要求的合力下,其实诞生了向多种风格形成的开口,在这个开口未被压制以前,产生了17年的第一批优秀之作。其中,私营公司针对旧“影戏”传统改造的新作,例如郑君里导演的《我们夫妇之间》(1949),而国营厂的代表作品是王滨、水华导演的《白毛女》(1950)。这个时期具有构成新影象系统可能的是石挥的《我这一辈子》(1950)和《关连长》(1951),尤其在《关连长》中大量的外景镜头的自然光效和旧“影戏”的室内灯光照明的风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1957年,石挥这位也许会给中国电影带来更多惊喜的艺术家完成了依旧保持着对光效的探索精神的《雾海夜航》后,因受到批判而自杀身亡。同样可能构成新影像系统的创作,是出自延安记录电影学派熏陶的导演凌子风之手的《中华儿女》(1949),这是一部使用记录片创作手法拍摄的故事电影。 中国电影在1961-1963期间再次出现被压抑的新浪潮。在1950年代中期以后中国电影人接触了更为新的外国电影实践,其中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作品被大量引进,例如《罗马,不设防的城市》(罗西里尼)、《偷自行车的人》(德·西卡)、《卡比里亚之夜》(费里尼 又名《她在黑暗中》);法国电影除去公开上映的《没有留下地址》(夏诺阿)和《禁止的游戏》(克莱芒),在电影工作者内部还可以观看到《四百下》(特吕弗)和《广岛之恋》(雷乃);在电影工作者对苏联修正主义电影的批判过程中以下电影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士兵之歌》(丘赫莱依)、《雁南飞》(卡拉托卓夫)、《一个人的遭遇》(邦达尔丘克)、《伊万的童年》(塔尔可夫斯基)。在这种多重影响下,崔嵬的《小兵张嘎》(1963)在参考《伊万的童年》后,成为中国电影史的长镜头调度的经典;李俊的《农奴》(1963)则在造型上的体积感和大反差对比上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同样体现出创新的可能的作品还有《早春二月》(谢铁骊 1963)和稍微之后一点的《舞台姐妹》(谢晋 1965)。
文革电影(1966-1976):奇异的终点
我们如果暂时把政治正确的思维搁置起来,回顾一下“文革电影”,于是我们会获得一种这样的感觉,在1949年以后对各种电影思路的探索被不断压制以后,中国电影从“戏”到“影戏”的发展居然获得了一个以拍摄京剧样板戏而诞生的“文革样板电影”的“奇异终点”。 在文革样板电影的诞生过程中,有着“戏”和“影戏”观念的深层桎梏,同时充溢着江青这位电影资深者在观看大量内参电影后的随想精神,以及江青个人对电影到对电影中“人”的“审美”趣味,以及大量优秀电影工作者对这种最高指示的实践。这些集中体现在“三突出”的电影叙事/镜头语言体系: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以及“敌远我近、敌俯我仰、敌暗我明、敌冷我暖”的修辞法则。1970年10月1日第一部样板电影《智取威虎山》(谢铁骊)在整个剧组几年的攻关下终于在全国公映。在以后出现的文革故事电影中依旧保留着这些创作的戒律,形成了高度形式化的风格,比如《闪闪的红星》(李俊 李昂 1974)、《春苗》(谢晋 颜碧丽 梁廷铎 1975)和《反击》(李文化 1976)。 于是在这种Dogma66的戒律指导下,文革电影给我们一个绝对自我圆满的“假面”的戏剧性狂欢。
我们都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1977-1989):双截棍
中国电影在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在1976-1978年的短暂“恢复时期”后第三代导演开始将受压制的对电影的革新热情喷发出来,1950年代中后期的观看国外电影的经验和思考转入了他们对自己语言体系的改进,在第三代电影人背后的第四代电影对电影的创新欲望更加在没有“传统”包袱下出现井喷现象,这种现象带来了对西方电影最外化技巧的大量堆砌式使用。在1979-1980年中国电影迎接了一个仿佛是洗涤一切的大洪水后的一个生机勃发的春天,这种勃发必然在电影语言带着一种未经归置的野性。这个时期的代表作品有《小花》(黄建中 1979)、《苦恼人的笑》(杨延晋 1979)、《生活的颤音》(滕文骥 1979)、《天云山传奇》(谢晋 1980)、《巴山夜雨》(吴贻弓 1980)和《今夜星光灿烂》(1980)。 第四代电影人大多是文革前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生构成的创作全体,他们一毕业就遇到文化大革命,以至于他们的创作生命也是从1978年以后才开始的,在1980年代他们是作为创作群体中的新一代,在北京电影学院他们又是第五代电影人的老师。这两代人其实构成整个1980年代中国电影的新锐力量,第四代的绝大多数可能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创作锋芒在很短时间内就被学生辈迅速超越。第四代电影人的代表人物是谢飞、郑洞天、张暖忻、黄蜀芹等。整个第四代的创作高潮是伴随着中国电影界引入和矫正安德烈·巴赞的“现实主义电影理论”,以及对电影和戏剧分家的讨论进行的,第四代的电影创作也是在一个现实主义立场上的一种人道/人性论的创作观念的爆发,这种爆发在整个电影观念是一种促进中国电影语言“现代化”的决心的产物,这种“现代化”的理念成为“四个现代化”的时代主旋律的一个细小的组成。在“电影现代化”思路指引下,“纪实”就是先进,而“纪实”却很大约化为技巧层面的东西。他们的代表作品有《沙鸥》(张暖忻 1981)、《邻居》(郑洞天 徐谷明 1981)、《城南旧事》(吴贻弓 1982)等。 1984年在中国电影演进中又出现了一次井喷式的爆发,这次爆发的主导人物是“文革”后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的“第五代”电影群体,代表性的作品有《一个和八个》(张军钊)、《黄土地》(陈凯歌)、《猎场札撒》(田壮壮)、《喋血黑谷》(吴子牛)。他们的电影在叙事上放弃了如何将电影和戏剧分拆开来的胶着,以一种“造型感”和“隐喻性”的镜头语言体系对整个中国电影格局发起了挑战,这种挑战一方面使得电影的视觉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同时在电影语言探索上却将第四代开启的“现实主义”探索也暴力割断。第五代电影的出现为中国电影在国际上赢得空前的关注与荣誉,但是也是电影探索和世界电影演进的趋势分离了。这种“造型隐喻体系”的电影观念无疑是应该和绘画艺术有着高度的关联性,以及应该与早期爱森斯坦蒙太奇体系有着相关性,但是“第五代”对这种关联性也进行了一种割裂思考。在他们的电影一方面对“叙事”有着强烈占有愿望的同时,另一方面却对“叙事性”电影语言的革新采取了极大的漠视,而对视觉效果呈现上的新奇之作倍感兴奋,这也决定了“第五代”在彻底放弃自己的“造型”优势,而进入主流的叙事镜语创作领域后,显得缺乏真正革新能量,而出现一种飘忽不定的模仿现象。其实,到了《孩子王》(陈凯歌 1987)出现后,他们这代电影人的文化使命已经完全言说干净。而后,张艺谋的系列创作已经显现这代人各奔前程的必然结局,只不过是张艺谋在制作《红高粱》时依然对“大众的渴望”,却因为“亢奋的造型”获得了国际的认可,而不得不推后成为“票房的英雄”。
众生戏影:1990-
中国电影进入1990年代以后,电影作为大众文化消费品的性质重新回到对其存在的主要诉求上,这种诉求使得“第六代”或者“新生代”电影人中的个人言说和对电影语言的关心被放置在一个边缘化的地带,他们的生存比他们的前辈中国电影人更为艰难。他们也是真正的抗拒“代”的归拢的群落。 新生代电影的出现促使真正讨论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中的“人的状况”,以及将1950年代以后世界艺术电影创作领域全面的“现代化语言”和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结合起来。在1985年第五代电影人黄建新在其《黑炮事件》中明显呈现现代电影语汇的影响(主要是安东尼奥尼的电影语言的主观色彩使用的表层技法),被转化到一个并非现代性的人的窘况讨论中,这种对现代电影语言诞生的深层背景的隔膜使得中国电影语言的引进和消化工作,被拖延到1995年的《巫山云雨》(章明)和《民警故事》(宁瀛)这种真正成为具有标志的作品中去。 新生代导演中关于个人成长的讨论重心,给中国电影的创作获得了一次将电影创作和个人生命体的表达高度结合的契机,但是由于主流文化倾向和个人表达的呈现水平等多种原因,使得这些作品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但是其中一些作品依然值得关注。例如,《冬春的日子》(王小帅)、《阳光灿烂的日子》(姜文)、《长大成人》(陆学长)、《小武》(贾樟柯)。而更多的新导演的涌现,已经依赖于其自身对文化消费时尚的敏锐程度了。 从1990年代开始中国电影的一个极为凸显的线索是如何把握主流电影作为大众文化消费品的特质上,在这个进程中对好莱坞电影的叙事系统的学习成为十分关键的问题,这一点叶大鹰的《红色恋人》和冯小宁的《红河谷》等影片的标志性作用十分明显,然而在其中最为成功的代表人冯小刚的贺岁系列中,则更为发人深省的表现了中国大陆的现有强势文化消费习惯的重要作用。 在进入新世纪之后,“新”这个认为的想象也并没有给中国电影展开一个全新的局面,无论是在电影工业的成熟度或者电影文化的深厚度上尽皆如此。不过,历史总是不放弃积累。这些年,中国电影工业的大工程被《英雄》、《功夫》、《七剑》、《神话》这类类型怪物全然霸占,但是冯小刚的《手机》给我们一个惊喜,这部作品在从“小品”、“语言艺术”的大众消费习惯中突围,同时面对一个现代都市的困境进行创作,而这个创作也获得了大众的全面接受。《手机》无疑是中国本土电影工业最应该坚持的向度,面对自己的现实和自己的大众心理进行表达。中国电影正在呈现着复杂的生态环境,在现实的问题促发思考的同时,20多年的剧变,使得我们青春的成长经历都现代如此沧桑。《孔雀》、《青红》、《站台》等一系列作品,无疑充满感伤地体味这个人的生长经验。这种趋向,是不是可以再次回到“家国天下”的宏观视野,将个人史的写作和国族史的命运熔冶于一炉,喷发出另一次的“中国影戏”高潮?我怀着希望期待着下一次电影大众生产的转型。 中国电影从一间私人照相馆里出发,在2004年一位叫刘伽茵的女生用自己的DV拍摄了自己的家庭,这部《牛皮》从欧洲到北美都引发了强烈的反响。我知道电影在属于一个人自己的时候,电影最具无限可能性。所以现在,不如找一个你习惯的方式看一个你想看的电影作品。
2005年10月16日星期日修改版
无梦过百年:写给中国电影百年(1)
电影自西方飘扬过海来到中国,在戏院茶馆的杂闹中蓦然升起了白色的幕布,看见黑白影象的洋人开始跳跃,不禁感叹“人物活动,惟妙惟肖,属目者皆以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也”。不觉到了今日大都市里豪华影城中电光声色、灿烂的马路灯箱里的斑斓新片海报、毫无顾及的手持DV在繁华街区的都市少年,还有那些青绿田野中红砖白磁构筑的熙熙攘攘的市镇中的简陋影院,门口树立这拙劣手绘的宣传海报,直到西部最偏僻省份的路边饭馆中VCD放出的陈旧香港功夫片和农户家中贴墙的电影连环剧照,这一切构成了我们的整个“中国电影现场”,这一切构成了我们荣辱皆惊的“中国电影现象”。
从戏弄到弄戏
上海徐园内“又一村”在上海《申报》登出了一则广告,说要在1896年(清光绪二十二年)8月11日放映“西洋影戏”,这是现今知道的中国的第一次电影放映活动。电影在中国最初的情形和国外的游乐场的新鲜玩意一样,也是一个供人在茶馆里戏弄的洋玩意。只不过中国人可以在这中间得出点“佛意”,在中国现存的最早的电影观后感中就有这种特色的表达,1897年9月5日上海《游戏报》第74号,刊登一篇题为《观美国影戏记》记载8月间雍松在奇园观影感受,文章结束时说“如影戏者,数万里在咫尺,不必求缩地之方,千百状而纷呈,何殊乎铸鼎之象,乍隐乍现,人生真梦幻泡影耳,皆可作如是观。” 1904年慈禧太后七十大寿的时候,英国公使在给宫里送了放映机和几套影片,没有想到放映的时候发生爆炸,老太后决定宫里以后不可以再放映这种不吉利的玩意了。但是中国人的生意头脑则想着在商业成功的爆炸,在北京开了唯一一家丰泰照相馆的沈阳人任景丰,看着自己兴隆的买卖,为了给自己在大栅栏开的大观楼影戏园提供片源,在1905年找到当时的角——谭鑫培拍摄了《定军山》。照相馆的照相技师刘仲伦在照相馆的院中三天拍了三本露天电影,这样中国电影史中第一部影片就诞生了,令人遗憾的是如今我们连一张剧照也见不到了。中国的传统戏本来就是在茶园里消费的东西,所以第一部电影就拍了京剧,当然是生意人很本份的精明。丰泰照相馆就这样不断地拍着各个名家的戏曲片段,而且都是武戏,因为当时电影完全是没有声音的。这些片段也就走出北京,到很多地方放映起来,每每也有“万人空巷来观之势”。 电影在中国第一次放映就被冠着“影戏”的名称,即使从戏弄一些洋玩意走到弄点中国自己的戏曲,但是电影自身还是一点“戏”也没有,摄影机还纯粹是个记录工具,自己是连一点杂耍也没有的。
我们演点戏来拍:影戏诞生
1909年美国电影商人本杰明·布拉斯基投资经营的亚细亚影戏公司成立,1912年公司转给上海南洋人寿保险公司经理依什尔和另一个美国人萨弗,1913年公司聘请美化洋行广告部买办张石川为该公司的顾问。张石川作为一位不失开明的商人走进了中国电影史。后来他回忆:“为了一点兴趣,一点好奇的心理,差不多连电影都没有看过几张的我,却居然不假思索地答允下来了。因为是拍影‘戏’,自然很快地联想到中国固有的旧‘戏’上去了。我的朋友郑正秋先生,全部兴趣正集中在戏剧上面,每天出入剧场,每天在报上发表‘丽丽所剧评’,……”郑正秋是一个很能批评名角的评论家,立主要改良旧戏,提倡新剧,认为戏剧必须是改革社会,教化群众的工具。1913年张石川、郑正秋编写和拍摄了《难夫难妻》,作为亚细亚影戏公司的第一部作品,他们也就成了中国的第一代电影人,那个时候郑正秋连“director(导演)”这个头衔都还不知道呢。 《难夫难妻》在上海香港路亚细亚影戏公司的露天摄影场内拍摄,一共拍了四本,在当时算是很长的影片了, 1913年底在经常演出的文明戏的上海新新舞台上演。这部以青年爱情悲剧为内容的影戏,完全还是一本胶片就是一个“远景”镜头的文明戏的胶片记载物。此后郑正秋就长时间脱离影戏创作,而张石川则以一个纯粹商人的心态继续着电影的杂耍历程。 1922年,张石川、郑正秋等人组成了明星影片公司。明星公司的诞生大大促进了中国电影创作的前进步伐。1923年郑正秋编剧、张石川导演的长故事片《孤儿救祖记》,影片从中国传统的叙事艺术和舞台戏曲吸收了很多手法,使得中国电影的“影戏传统”终于成为主流。这个传统重视电影的社会教化作用,电影主要是依靠戏剧式的场面为叙事段落组成单线的情节链条,在日益追求生活化的布景设置的同时,布景的空间层次的设计仍然具有很强烈的舞台痕迹。在表演上依旧保留了的舞台表演和空间调度方式,电影镜头的景别变化不大。这个传统对中国电影的影响可以说是可进骨子里了,在文革“样板电影”中这种传统在“舞台”和“教化”两个方向上极端发展,因而“意外”形成了中国电影中最具特色的“表现主义”,这是遥远的后话了。
1930年代:给影戏加点……
随着1920年代后期新知识分子加入到中国电影工业中,例如洪深、侯曜和田汉。由于他们的文化程度比较高,可以直接接受西方的文艺理论和电影经验,这样他们的介入为中国电影艺术水平的提高带来了很重要的新动力。例如洪深在1924年就写作了中国的第一个电影剧本《申屠氏》。而这批新知识分子和1932年开始兴起的左翼电影运动结合起来,诞生了了中国第二代电影人,他们在1932年至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的五六年中创作了中国电影史中的第一个黄金时代。 1931年爆发了“九·一八”事件,1932年在中国电影工业基地上海又爆发了“一·二八”事件,中国电影界直面着民族存亡的危机。当时明星公司投巨资拍摄的《啼笑姻缘》在“一·二八”事件后也遭遇到票房的残败,明星公司在经济上陷入危机。1932年,明星公司的老板开始考虑制片方针的改变,由洪深出面邀请夏衍这样的进步作家来创作剧本。与此同时,田汉、阳翰笙等人也加入了艺华、联华等公司。在这些进步文艺工作者的努力下掀起了左翼电影运动。 左翼电影运动在中国电影界的精神层面注入了强劲的革新意识,对于时代弊端的揭示和批判的欲望,促使中国电影创作和社会现实更为深刻的关联起来。这种表达的欲望也促使这些表达者对表达技巧的更新和丰富产生了极大的热情,中国电影艺术在思想表达和艺术探索上获得了一次苦难给予的力量。同时,当时上海这个西方文化进入中国的桥头堡也给这批创作者提供了接触和观摩世界电影先进水平的契机。 好莱坞大公司的院线直接进入上海,使得上海在接触和学习好莱坞叙事技法的上获得了第一时间,而且当时的世界电影正由无声时代转入有声时代,在1920年代中国电影界被隔绝于世界优秀电影创作者对无声电影进行大量的实验性实践后,给他们提供了一次跨越性的机遇。我们可以看到诸多当时电影人的回忆,诉说他们在影院里拿着手电和笔记本学习好莱坞电影的情景。在对叙事技法和浮在表面的摄影照明等技术的学习的同时,由于中国影人在对电影的思考和实践的断裂,使得学习成果集中于对“影戏”传统中叙事方式的改进,而且这种改进并未涉及到经典好莱坞叙事的视听设计层面的深层体系——如何把观众的视点纳入到叙事中去。 同时,由于左翼电影运动促使了以苏联电影理论为主电影理论的引进。夏衍、郑伯奇等人先后翻译了苏联电影大师普多夫金的《电影导演论》、《电影脚本论》等许多文章。苏联电影默片时代的蒙太奇观念对中国电影开始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影响,这种影响可以归纳为在叙事中断裂出纯粹抒情的段落以及蒙太奇局限于“隐喻”化的使用,这些在1930年代为中国电影取得自己光辉进步的成果,也日益在以后时代的成为极强的束缚力。 第一代电影人郑正秋在1933年拍摄出对于他自己,也是对于中国电影有着转折意义的影片《姊妹花》。而第二代中国电影人的一系列创作,在为影戏传统的发展中贡献了一系列经典作品。其中,蔡楚生于1934年拍摄的《渔光曲》,在1935年获得莫斯科电影节的荣誉奖,这也是中国电影第一次赢得国际声誉。值得思考的是这第一次获奖就是和中国农民发生了直接关联。此后,漫长的中国电影演进中都市题材的影片(或者说集中思考中国的现代性发生的电影)一直得不到国外电影界的真心关注。孙瑜于1933年拍摄的《小玩意》是他作为把好莱坞叙事引入中国第一人的集中体现;吴永刚于1934年第一次执导的影片《神女》成为中国无声电影的颠峰之作,而在1937年抗战前夕拍摄完成的《马路天使》(袁牧之)和《十字街头》(沈西苓)则为这个时期的电影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在1930年代中国电影的第一个黄金时期,以第二代电影导演为主体的中国电影人对影戏传统添加了诸多新鲜的成分,但是由于其中对社会教育宣传作用的强调,以及对电影叙事问题的思考无不受到中国式的对“戏剧性”的强调的压抑。在这些影片中现在我们看来十分鲜活的街景的摄影方式(代表为吴印咸)在以后转入了抗战记录片的拍摄,形成了延安学派。这种在自然光照射下的生动影像构成了中国电影发展中的一个一直受到压抑的隐线,在漫长的岁月中,这种质感不断浮现在《关连长》、《小武》这样的作品中。这种压制是对电影的记录本性的一种压制,它的反面就是影像是被构成具有“典型性/符号化”的“影戏”。在电影叙事方面,好莱坞的造梦特质是将观众纳入到影像流程之中,强调摄影机和剪辑创造出将电影观众的视点心理学层面上的缝合,也就是观众会不断地被摄影机假定的片中人物的视点所占据,观众不会被长期置于一个完全客观/旁观的视点上,但是在1930年代的中国电影实践中摄影机还是过于看戏式的旁观,使得视觉化叙事水平依然受到限制,这种限制一直延续到1940年代后期的影片制作中去。例如,在中国这一时期影片中,已经开始引入了以后统治中国电影叙事语言体系的“三镜头”(交待性的双人关系镜头和对切镜头)和“三景别”(全景-中近景-特写)系统,但是建立起剧中人物交流的正反打镜头严重缺乏,而且即使有这种类似的分切,也没有将摄影机和剧中人物的视点有效融和起来;在对话场面中过于顾及将演员的脸部正面暴露给观众,形成看戏的效果;同时在对话场面的特写使用上,不是为了强调剧中人物的交流的深入,而是带有内心独白式宣教式的念台词,这些都是禁锢“影戏”传统走向真正的视觉化叙事的发展,这个禁锢在中国电影发展史中是极为漫长的。 1930年代的经典电影在题材上具有很强的标本意义,都市成为反映的重要空间,但是都市题材所设计的“现代性”话题缺被现实性的社会危机和民族危机压制着,乡村同时成为一个绝对破产和一个依然带有田园梦想的存在。乡村的破产使得很多主人公走向城市,城市的工厂不是被表现的主体,而是在空间上处于一个城郊的边缘,也是影像表现的边缘,视觉上工厂的镜头相当缺乏,而且仅有的表现都是被原野包裹的孤独厂房。一个半殖民化中国特有的都市被主要表现为大厦、洋楼、舞厅、金融等投机场所和贫民区的对立。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例如女性人物占据了主要表现对象的显著比例,在社会学上,当时上海除去纺织业之外,女性的另一个重要的职业就是娼妓业。而在当时的左翼电影中,妓女等在正常社会形态下的边缘群体也毫无例外的成为必不可少的观注对象。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这一代中国电影人大多如同《十字街头》中主人公一样走向了抗战的前线,而这个主人公所居住的陋室有着两个十分抢眼的视觉符号——鲁迅肖像和米老鼠玩具。
大后方、孤岛和延安(1937-1945):电影在继续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中国进入了全面抗战的新时期,中国电影生产格局也从主要集中上海一地,而走向分散在大后方、延安和香港等地继续自己的生产,上海的外国租界地的“孤岛”甚至沦陷区也存在着自己形态的电影生产。 大后方的电影生产主要是有中国电影制片厂(简称“中制”)和中央电影摄影场(简称“中电”),大批优秀的电影人才投入到抗日电影的生产中,拍摄了大量的记录片和故事片。其中有《保卫我们的土地》(史东山 1938)、《八百壮士》(阳翰生 1938)、《保家乡》(何非光 1939)、《中华儿女》(沈西苓 1939)、《长空万里》(孙瑜 1940)等代表作品。 抗战期间的创作对后来发生十分重要的影响,其中最具意味的是延安记录电影学派的诞生和费穆在孤岛中拍摄的戏曲集锦片《古中国之歌》中实践和探索。延安记录电影学派的产生,是由袁牧之、吴印咸、钱筱璋为主体的延安电影团在艰苦实践中诞生的(这三位重要人员也是《马路天使》的主要创作人员)。延安记录电影学派的代表作品有《延安与八路军》(1939)、《白求恩大夫》(1939)、《生产与战斗结合起来》(1942)。延安记录电影学派形成的纪实风格对中国电影生产的重要影响要在1949年以后的故事片生产中才得以发挥。费穆在摄制《古中国之歌》的过程中,针对京剧音乐太单纯,而电影布景过于真实,决定不用实景,采用中国化图案的衬景来代替布景,从这里已经看出他在努力探讨中国电影的中国风格,这也预示着《小城之春》这部杰作的出现。
影戏之颠(1945-1949):情节剧史诗和文人电影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迅速出现了经济恢复的“奇迹”,欧洲电影在社会批判上迅速从对社会不公正的层面转化到对资产阶级的灵魂剖析,电影语言也突飞猛进,给电影艺术带来了很多质的变化。而在东方的中国,1940年后期战后和平的梦幻迅速破灭了,社会的变革以党派之间的战争形态最为激烈地表现出来。中国电影的主题也就被尖锐的社会矛盾所控制,而一批中间色彩的知识分子对自身的文化冲突的探索也构成了很重要的成分。但是这个时期的电影语言的探索几乎是对以前“影戏”传统的继承和总结,使之符合更为宏观叙事的需要,同时费穆在对东方电影语言的特殊审美形态上,做了惊人的探索。其中,以“昆仑”和“文华”两家民营电影公司为各自的代表,在不同的思想和艺术追求的道路上都创作了中国电影的不同风格的经典,而且它们所探索的艺术风格和体系,都在1949年以后受到改造和矫正,直到1978年以后才开始有了遥远的回音。 以大后方回到上海的进步电影工作者组成的“昆仑”公司,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所创作的影片以批评国民党统治和黑暗的社会现实为主。这些影片情节戏剧性强烈,纯粹的抒情性蒙太奇段落基本被取消,所有的电影语言都是围绕着情节叙事展开,直接为叙事服务。“影戏”观念完全占据了统治地位。这个时期“昆仑”公司的代表作品有《一江春水向东流》(蔡楚生 郑君里 1946-1947)、《八千里路云和月》(史东山 1946-1947)、《万家灯火》(沈浮 1948)、《三毛流浪记》(赵明 严恭 1948)、《乌鸦与麻雀》(郑君里 1948)。这些优秀的情节剧创作,由于大批电影艺术家经历了八年民族解放战争,个人命运和民族命运受到空前的洗礼,使他们的创作视野大大开阔,而且在对这个宏观历史进行叙述的时候,迫切要求情节剧的创作具有一种宏观叙事的功能,这些促使了“影戏”传统的情节剧创作有了一种史诗的气魄。这样中国的家庭伦理和民族使命纠合起了复杂的人物关系,使中国电影的情节组织能力大大提升,在西方的情节剧概念终于在“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中找寻到了稳固的基础。除去《一江春水向东流》和《八千里路云和月》之外,这个时期具有代表意义的作品还有《希望在人间》(沈浮 1949)、《丽人行》(陈鲤庭 1949)和《松花江上》(金山 1947)等等。 “文华”公司主要是由战时留在上海的一批电影和戏剧创作人员创办的,带有浓郁的中间色彩的知识分子气息,例如柯灵、曹禺、黄佐临、石挥、费穆等人。他们的创作带有强烈的社会风情画的气质,同时保留了很强烈的舞台剧作的影响,人情和人性斗争构成了戏剧冲突的核心。他们的电影创作目的按照桑弧的话说就是:“我拍电影,是为了巩固观众对未来生活的信心,消除人类的隔结,为创造更年轻、更美好的明天而斗争。”这一系列的创作多是散发着人道主义的温暖,而不太关涉政治方向的讨论,其代表作品有《假风虚凰》(佐临 1947)、《太太万岁》(桑弧 1947)、《夜店》(佐临 1948)和《哀乐中年》(桑弧 1948)等等。这中间诞生了极为罕见的作品《小城之春》(费穆 1948),这部作品可以说是第一次真正在中国电影里呈现了精美的东方视听节奏。这部作品的出现意味着中国导演在自己国度的传统艺术中吸收的养分被融合电影这门外来艺术的体内。该片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构成的人物运动、人物视线关系以及摄影机运动与之形成的纯粹东方式的配合节奏,使得中国电影可以拥有获得“中国学派”的诞生机遇,可惜这部电影的公映已经是在上海解放以后,它的气质和一个新的时空氛围已经格格不入,这种探索也被迫中断。在侯孝贤的《海上花》(1998)中中国电影再次寻找着一种运动中的东方节奏和气息,但是在《小城之春》中“戴秀生日夜宴”那场戏的“运动”构筑出了和小津安二郎的“静止”一样伟大的无限曼妙情趣。
捅开电影的窗户纸
一个导演系毕业的北京男生,跑到广西龙州县八角乡。看地图,这个地方在友谊关北一点。这个地方原来产八角,据说因为前些年,有不良商人用硫磺熏八角,结果几元钱一斤跌到了几角钱一斤,农民愈发没有钱赚。他就在这个几座山夹着的一个小坝子上支教,教语文和美术。 一天在网络上遇见他,他说,这个地方晚上虫子太多,夜里围绕着灯飞行,第二天凌晨地上就有上千虫子的小尸体,“上千个小尸体”是他的原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夸张了?我说,关窗户吧。他说,天热没有办法关。我就知道我不在现实之中了。然后,我问他是不是带了DV,他说带了,但是没有拍。 最有趣的事情出现了,在他给我的一个像日记一样的东西里,他说:“现在住平房(我还是二楼),我的窗外事,换个角度,用别人的窗外事来说,就是我什么时候穿袜子他想看就能看。”他从北京这个楼房世界到了广西乡村的平房世界,而且还一定要打开窗户透风的平房世界(我姑且不计较为什么这个平房有二楼),于是每天他就要看着“窗外事”,仔细一想他还要把自己作为“窗外事”来看。其实,这个东西倒不是楼房和平房的本质差异,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他说“平房里面没什么隐私,你要是不闻窗外事就是脱离人民”。 有种说法是电影是窗户,而且是说这是几种电影观念的一种。这几种观念是所谓:电影是画框,这种观念是把电影看成绘画,主要搞造型-隐喻的;另一种是电影是镜子,这种观念是把电影看成精神投射,一种心理分析的思路;还有就是电影是窗户,电影是通向现实的一个窗口,电影是对现实的窥见和呈现。 其实,如果电影是窗户,还是分两个状况。一个是后窗,你站在窗口偷窥外面,当然也包括你站在窗外,偷看里面的房中事;另一个则是,你干脆把窗户纸扯掉,你不觉得这有窗内窗外的分别,这里大家都得晾着,被看着。前一种,电影虽然是窗户,但是未必是现实的呈现,后一种电影是现实,但是窗户其实只是一个摆设。 这位北京男生以前有一个短片,很质感,片名是《邻居》,拍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事情。镜头直愣愣地跑进了女孩的家,女孩在镜头前也非常自然的呈现了孤独的状况,接电话,看碟片,还在床上自然地滚动着。其实,在这个短片里面,看起来没有窗户内外了,因为你人都直接进入了,这看起来不是偷窥,而是逼视,但是我知道这个“逼视”是那么的“偷窥”,因为它直愣愣地就瞅人家,这是绝对自我的逼视,绝对自我的逼视,是把自己隐秘在心理窗户之内的。道理就是你没有把自己交待出去,你就完全内心化了。 柄谷行人说日本文学的“风景”的发现,在于那些完全内心化的人,那些不关心外部的人,一个精彩的悖论是:只有不关心外部的人才能发现外部的“风景”。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明了:只有不在其中的人,才能把周遭看成“风景”。现在这个北京男生没有拍东西,还觉得自己被呈现在那里,这真是一个很精彩的shake,再这个之后也许就有特别出彩的呈现了。 8/22/2005 前台和后台——关于《世界》的一个思考片断
《世界》是从后台开始的,跟随着一位女人,女人吆喝着:“谁有创口贴。”这位女人代表的“她们”即将走上前台,在前台她们如同夜的妖女,扮演时空里的精灵,从古埃及到古印度,从蛮荒原始到时尚前沿,她们是演员,扮演“世界”的演员。影片从后台开始,后台也许代表者“世界的本质”,代表着谜底先于谜面被呈现出来。后台,是万花筒里的碎玻璃,没有舞台这组镜子的折射,碎玻璃的运动不会形成斑斓的图案。舞台为什么成为一组镜片,因为台下观众的欲望和舞台在调情寻欢。贾樟柯的《世界》最好的一点,就是他试图让拍摄“后台”,但是为了“揭密”,为了让这个“后台”成为答案,作者让后台的原生态丧失,后台也就成为了人工舞台。这种努力获取的结果就是“世界”的反面,复杂的世界变成了生硬、机械的世界。作者给出的“谜底”是所有思考“世界”的人最习以为常的思考结论,同时他给的“谜面”,也随着女人丧失自己的故事,而变成一次咎由自取地无序的杂呈。 杂呈有杂呈的好处,就是在不同的片断给你一些具有刺激的东西,这些东西其实是贾樟柯最有草根的那部分带来的。作为我自己,我是无法拒绝一开始赵涛在世界公园的小火车上打电话,然后镜头摇到一群扛着5加仑的饮水桶的保安身上,蓝色的桶和黄色的金字塔模型,真美。这个画面提供了精彩的视觉冲击,而这种力量也是从生活的空间中犀利地挖掘出来的,没有经过过重的人为设计,这是将“世界”变得可见的眼睛的工作,一种强烈的可见。相反,那位捡垃圾的老人在那些西方熟悉的建筑模仿物前站成背影,等待着影片片名的出现,等待着作者宣告的开始,这种造型的挖掘就是走火入魔地设计。相似的情况就是,拍一群民工拿着各自的饭盒在大马路上走就好,而在混凝土浇成的柱子中间行走成美丽的画面就不好。因为我们不能将后台变成舞台,变成仅仅是自己趣味的舞台,这样本来可见的东西就消失了,被作者从视野里驱逐处境,或者说“世界”其实自行消退了…… 在《世界》的影像中是不是还存在着没有直接被暴露的联系,一种作者的私密的,隐晦的或者混乱的思绪?在揭示二姑娘遗书的那个镜头,镜头的调度美学是舶来品的美学,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最后镜头要停在那堵绿墙上,这是作者精心设计的,否则没有任何理由要落在那里结束。镜头最后的停留是为了在墙上打出字幕,非常时尚化地印出“遗书”。 “遗书”的呈现方式如此复杂,艺术家的趣味和时尚的趣味交织在一起,同时,“遗书”的内容将我一下推到了傅雷的遗书那里,让我开始抵触一个知识分子的死亡和一个非知识分子的死亡的混淆。这种趣味向度和可供读解的向度的杂糅,倒是“世界”的某种原生态的谜底。
6/28/2005 [历史档案]给“首届独立映像节”的话 (2001)
6/21/2005 亚洲暴力家族史之骨与血
韩裔日本导演崔洋一,在那部票房极其成功的《库鲁》之后,回到了他的电影创作的起点,再次进入旅日朝鲜人的主题。与他那部最初获得很大荣誉的《月亮在哪边》一样,2004年的《血与骨》也是改编自韩裔日本作家梁石日的小说。《血与骨》这部畅销小说是梁石日的半自传式的作品。这部小说在1998年面世时,因书中描写凶残暴力的情节太多,因此作者认为很难被拍成电视或电影。但是导演崔洋一却经过6年的精心准备,做了大量的采访、调查,同时力邀北野武主演父亲的角色,最终北野武以“Beat Takeshi”的署名在本片完成了一次精彩的演出。 东亚地区的近代国族记忆和国族历史的展现成为国家之间的角力的地带,而肯定也是东亚地区的艺术家不可回避的一个主题。在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电影生产的环境下,不同的作者对于自己的历史也有着完全不同的“扭曲”的表达方式,顾长卫的《孔雀》的温暖化和淡淡的伤感是一种抒写方式,而身份更为特殊的韩裔日本导演崔洋一在《血与骨》中采取的方式却完全不同,在后者中表演上的逼真写实与画面上的精致漂亮结合成一种魔幻写实般的诡谲表达。 《血与骨》中,金俊平这个角色成为一位超级冷血的人类,或者某些时刻你可以把他称作野兽,因为他以一种反人类的姿态出现。如果说1979年,今村昌平在他的那部激进的《我要复仇》中塑造过夏津岩这位杀人野兽,而《日本时报》也说金俊平是继夏津岩之后第二位令人难忘的冷血角色,但是如果我们透彻地思考国族历史和作者立场,还是可以看成这两个人物的立意还是存在着巨大的不同。今村在《我要复仇》中,通过将人全然野兽化和剔除对人的暴力的社会性原因的讨论,来质疑整个人类文明的某种内在的荒谬性,质疑血缘和宗教的虚弱,将日本昭和年代的罪恶史转换为两个家庭内部的犯罪史,这里是激烈的批评。在金俊平这个角色中,作者在对自己的父辈的追忆和想象中,更为深切的是关于朝鲜族群近代史的悲剧性,这是一个父亲的悲剧,这是一位为了生存,为了维护自己的力量的父亲的悲剧。 崔洋一导演在这部作品中用精致的摄影展现金俊平的暴力,也呈现出这个人暴力的背后紊乱和悖论,在自我的需要和欲望的驱策下,他可以去呈现某些人的感情,而且他依然是可以去爱的。他在面对那些被他自己摧毁了人的时候,一丝荒谬、暗讽的爱从金俊平野兽的躯壳中冒了出来,这里面透露出暴力背后的裂缝和悲剧。他面对日本情人的清子的无尊严的存活,没有完全采取了决然地漠视和抛弃,最终他亲手了结她最后的生机。在女儿花子的葬礼上,他对女婿的暴力性的发泄,以及自己作为力量象征的躯体开始变得残疾,这些都是导演对暴力的潜在的置疑态度。崔洋一不是一个对自己历史和文化的彻底质疑者,他对自己国族的苦难历史的悲哀,在暴力的缝隙中滋生而出。影片中,朝鲜民族和国家的近代史的悲剧被巧妙的构置在叙事中,从“大日本帝国万岁”,到“朝鲜独立万岁”,以至于“金日成将军万岁”、“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万岁”的口号的更迭中,金俊平以及他的儿子们的暴力倾向和某种内在的民族诉求联系在一起。这种暴力一方面构成了漂泊的人群的求生、征服和自我证明,同时也构成了苦难民族的莫明的骚动和激切。 崔洋一自身的处境带来一种超然,同时也带一种更为深层的焦虑,在他的“血”与“骨”中,宿命的“血缘”和“骨肉”联系变成一次充满想象的、暧昧的倾诉。在凄冷的北朝鲜的冬夜,金俊平轻轻发出“哦”的一声后,画面再次回复到影片的开始,一艘轮船载着白衣的少年们驶向大海的另一端,那一端不是欧洲移民看到纽约的自由女神像,而是大阪林立的冒着烟的工厂烟囱。一个非人的生命史终结了,一个民族的生命史依旧漂泊,一个族群间的紧张依旧延续…… 6/3/2005 唐晓白:双重中的折中(2001)
今年八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我在青海湖边的帐房宾馆的餐厅准备吃早餐,接到唐晓白从北京打来的电话,说她去瑞士参加洛加诺电影节最后的情况。青海湖正在下雨,穿夏天的衣服绝对是感到很凉的,我离开北京的时候看见唐晓白已经是剪了很短的头发,和在拍片时候的一头长发有了很大区别,但是还是很女性的美丽。电话那头,唐晓白说最后得了一个大概相当于最佳导演奖的奖项。她说:“本来是第一次拍电影,什么都不知道,开始以为有电影节邀请参加就很满足了,没有想到去了以后媒体很重视,把这部影片列入三部获奖热门影片,所以心气和欲望一下就起来了,最后没有获得大奖还有点可惜。” 其实,晓白就是这样的,很双重的性格,激烈和静谧交织在一起。八月这个季节的青海湖很适合小白的性格,忽然阴阴的下着雨,一些灰黑的云象魔城一样静悬在湖中央的上空;忽然又一股脑地把明媚的阳光洒下来,整个湖水的光线和鸟翅尖的光影顿时生机盎然起来。 我回北京去看她的时候,还是被吓一跳,晓白的发型怪怪的,但是还是乖乖的样子,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看到她在洛加诺电影节上的一摞照片才知道,那是因为剪很短很短的短发长长了的缘故。她说去瑞士之前总想找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发型,在香港的一家美容院去做头发,师傅看见她的半短不短的头发就问要不要一个更前卫一点。晓白就同意了,师傅随即在她的脑袋上划了三道,喀嚓喀嚓就让她利利索索地去了瑞士。她说这样也许就一点都不象传统的中国女性了,她比划着的样子懒懒的,还是很传统的女性之美。后来瑞士的一家报纸做她的专访,把她的照片放在一张中国清朝女性画像的傍边,她还很有意见的样子,说他们就是这样理解中国的。 没有想到唐晓白选择了这一面作为自己以一个电影导演的身份展示在世界的面前,一身黑黑的衣服,一头黑黑的很短很短的头发。其实,她全可以用最娴静和秀丽的东方女性的样子呈现给别人。长发,那种符合最一般想象的飘飘的披肩长发;大的眼睛,可以在娴静之出忽现出熠熠光彩的那种;很细的眉,轻巧地架在眼睛上方;不需修饰的唇;这些都在白皙的脸上布局着,然后坐着、站着、和别人握手交谈,语调缓缓的、糯糯的。这样子在电影节上出现也许是另外的一种结果了。 晓白的双重很物质化的体现出来。小时侯是在成都和北京之间的双城记,现在是北京和香港之间的双城记。说起这三个城市对她的影响,可能是在极深处的。成都赋予了她的外貌,北京赋予了她的性格和更多的底蕴,而香港使她和她的家庭历史沟通起来了,一种精致和享受的生活态度,一种在窗帘后的午后遐思。她说她对任何城市都能很快地喜欢起来,但是你和她说的时候其实知道她其实生活在哪些城市中间。 下面是唐晓白简单的在城市之间和之中的成长过程,一个双重中间选择折中的过程。 小时侯因为家庭的状况,因为文革的状况,她在北京和成都之间来回游走。她游走的规律是在成都的父亲有时间照顾她,她就在成都;在北京的外婆有时间照顾她,她就在北京。于是她从小就对火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成都的父亲在很深处给她艺术的根了。父亲是川剧团的琴师,她自然就从小喜欢上在剧团的舞台上的穿梭,喜欢在琴声和色彩斑斓的戏服中间的穿梭,喜欢戏场的锣鼓声声作响中迷幻和遐想,我看过她的一个剧本写的是剧团,写的是小时侯给现在的东西,一个自己的历史是所有艺术家的基础。于是出生名门世家的外婆给她的是世家的味道,外婆一个挂了几十年的从英国带回来的窗帘给了她一种生活的态度,精致而且享受,对挣钱没有兴趣但是绝对需要财富来维持这种生活,这也是她现在经常要到香港住些日子的原因,因为北京的特点就是混乱、粗糙的。这也是她经常要回北京的原因,因为她的电影要在北京这座城市里生长。以后,晓白的生活就是在这两个力量之间选择一个折中的点。 童年的游走中,唐晓白有了一种自信、自恋,这种气息又都如同白日梦一样,是属于内心深处的,但是阳光和外部世界的一切经常会来打断窗帘后的白日梦。从小她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特点的人,我问她你觉得你有什么特点,她说:“就是那种有特点的特点。”随后就笑了起来。她小到在幼儿园的时候,因为自己长的白皙,所以不认识她的老师总能够看到点名册中的“唐晓白”准确地和她这个女孩联系起来,于是她会觉得自己是有特点的人。 父亲去世了。用晓白自己的话说就是在北京的母亲开始接管她了。母亲和外婆一样,一个家庭出来的一种观念、一种理性。晓白是必须在最好的学校读书,是最好的学生,进入最好的大学,接受最好的教育,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如果去搞艺术会成为一个轻飘飘的人。这样晓白在成绩上就一直是一个好的学生,也有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比如早恋。她经常会说她一辈子都在恋爱,不断地在恋爱,一辈子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风花雪月的故事。可能她把她的生命从“早恋”的那一刻才算起了,爱情对于她是一个太重要的事情,她说爱情就是两个人的一种过电的感觉,她需要这种电流不断地给自己力量和活力,爱情是生命的本身。 1988年她高考了,面临选择大学和专业,这个选择很可能是她自己一生中第一次重要的折中,她去了北京大学西语系法语专业。去北京大学是家庭所能接受的,也是唯一可以填的志愿,学法语是唐晓白认为是一个综合性大学中离那个很虚无飘渺的艺术最近的专业。大学毕业后她去了一家法资的外企,为了换一种活的状态毅然决然地做了总经理的助理。这是一个一开始就给你一个女孩子有很满足感的工作,在北京灰色黯淡的冬季可以穿着丝袜写字楼里走来走去,窗外厚厚冬衣里面的人提供给窗内世界的人一种残酷的快感。这是一个现在还是很多在高档写字楼里年轻的女性白领很羡慕的职位,她说如果一直做下去,再不断换自己合适的公司,现在也许是很高职位的一个成功白领女性了。但是两个星期后她就开始厌倦,虽然老板很赏识她,她自己的业务开展也和这家刚进入中国市场的公司一样蒸蒸日上,但是半年以后她对老板说:“我觉得这份工作只需要一个字典,而不是一个活人。虽然是一个商务助理,但是其实就是一个翻译。” 1992年到1993年这个冬天,从元旦到春节,唐晓白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要干什么?她想她还是去搞艺术吧!她说从那个春节以后她就向她以后的人生接近,因为她已经长大了。这次选择依然是一个双重中的折中,她选择去了中国艺术研究院读戏曲理论的研究生,研究的是比较戏剧。在这期间,晓白读的是西方文论,却经常到小剧院看最“土”的秦腔呀这些传统戏曲。但是国家性质的学术研究机制对于晓白依然是一个无法适应的机构,硕士读完以后本来很顺理成章的读博士或者做研究,她本能地拒绝了这种安排,这个体制里她没有发言的机会,没有办法直接去创作。她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1998年去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读导演大专。这两年的舞台实践使她和艺术有了直接地亲近。在读书期间开设了一些电影方面的课程,唐晓白发现了一个更能发挥自己艺术想象的媒介,一个更能贴近自己的“白日梦幻”的媒介,所以2000年她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动词变位》(Conjugation),第一次把自己的一段人生幻变成银幕世界。虽然,她现在依然会说有机会也会去做一个舞台剧。 记得2000年年底,圣诞节的前夕,一帮大陆很年轻的学电影的人和晓白一起终于在北京西北角的六郎庄拍完这部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北京宽阔的四环路边的有一个乡村田野,在一辆蓝色的卡车上堆着一些简易的家居用品,男女主人公坐靠着围板,目光背着前往的方向。汽车颠簸在土路之上,路两边是早已收过的麦地,色彩荒芜但是富足着垃圾在冬日的昏阳底下。晓白当时说,这个1990年的冬天很冷,应该有雪。关机的当晚。在一家灯火辉煌的酒家,整个剧组吃了一顿豪华的关机饭。这群来自中央戏剧学院和北京电影学院的年轻的创作人员,大多放开了自己的酒量,一些人几乎使用着嚎叫的方式,宣布自己对艺术的热爱。后来,我们静静地坐在酒店外的车内,考虑这部影片的后期,一起这部影片的后面的作品。记得整个拍摄阶段这部车内,一直是放着晓白喜欢的法语歌曲和郑均等人翻唱邓丽君的那张《告别的摇滚》的专辑。 我从青海回来,到晓白那个坐落在高档写字楼中的公寓去看已经是一个准妈妈的她。整个房间依旧很双重的折中着。很常规的装修,但是很反常规地用着塑料有机材料做的衣柜,在客厅里一排,在卧室里一排。而书房里木柜整整排满了一墙的书。音响里放出的是一个瑞士音乐家自己写的东西的小样,音乐轻柔,晓白说很适合做胎教。衣柜里的衣服依旧是双重的,很便宜的在以前三里屯之类地方买的,那些很打眼的衣服,宽宽松松,草草的做工,很男性化的样子。而另一面依然是双重的,那些在巴黎让韩国、日本小女生发出尖叫的Prada的前卫服饰和古典的Gucci一起静静地呆着,它们不吵不闹,也不会打架,在浅灰、黑、极浅蓝的半透明有机衣柜里有机为一体。 晓白:“其实我是很自恋的人,你看满房间挂着自己的照片。” 我:“我也是一个很自恋的人,你知道我从来不挂自己的照片,呵呵,我的形象无法表达我。” 晓白笑笑。 然后,我打开一瓶农夫山泉,喝了一口。晓白是用这个招待客人的。这是一个下午,北京昏昏的阳光从很朴素的灰蓝格窗帘里混进屋子里,我想起她在1998年的一个作业,一个老人在一个摆着大挂钟老房子里等待着自己的恋人如期送来上海那家著名的西饼屋的点心。现在晓白坐在我的对面,等待自己的腹中的生命诞生,等待着她一直没有而渴望的一个完整的家庭在自己生命旅途中出现,等待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给她和世界之间产生一种羁绊和理由,否则她会感到自己是一个没有方向的漂流。 6/2/2005 怀念你,温柔而坚强的注视着我们
对1995年在中国当代电影史上的意义,学者们已经做了种种的表述,这一年是进口大片进入中国大陆电影市场的元年;这一年让本土的电影人做出了某种选择,从这一串名单就可以看出其中的意味——《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红粉》、《红樱桃》、《阳光灿烂的日子》、《巫山云雨》、《民警故事》,但是,显然没有作者将张暖忻的去世以及她最后的作品《南中国1994》看成是一个事件或者一个征兆。在今年召开的张暖忻电影作品回顾展的开幕式上,很多专家说,我们太健忘了,以至于张暖忻去世10年的时候,她的作品重新进行讨论显得让所有人意外,其实,也许我们根本不是健忘,而是根本性的麻木。 于是,我们需要重新面对她。这次回顾展的重要策动者徐枫说过这样一段话,我必须在这里全文引用: 两年前,巴黎的一次朋友聚会。忘了是谁第一个提起张暖忻,气氛顿时变得宁静、深邃起来。一位刚开始电影专业学习的朋友(那时我们还素不相识)谈到他对张暖忻作品的喜爱,并且,“其实喜欢张暖忻电影的人很多”,他说,于是我们谈起《青春祭》,那永远难忘的电影诗篇……他说自己更喜欢《沙鸥》,也许因为《青春祭》太压抑、太痛苦了。我不禁反问道,难道《沙鸥》就不痛苦吗?《沙鸥》的痛苦丝毫不弱于《青春祭》,她的痛苦在于她实在太坚强了。有时候甚至会想,为什么要这么坚强? “但是”,我停了一瞬,“就得这么坚强。” 片刻的沉默。另一位朋友平静地说:你看,这是最后的结论。
从最后说起……
1994年的时候,张暖忻也许确实非常想拍《放生》。她在那个时间点上,这是沿着一个北京人的情感脉络跳动的。《放生》是陈建功的小说。这位出生广西北海,1957年随父母住进北京的作家,是京派文学的代表人物。《放生》是一位北京老爷子的故事,写一位遛鸟的大爷及其一家三代的生活。按张暖忻的女儿娜斯的话说,“遛鸟这个题材把老年人和孙儿一代并置,折射我们这个多种文化空间并存的时代”,张暖忻觉得需要有电影来关注“北京的大拆大卸,胡同文化的消失”的景象。其实,在1992年,另外一个北京女导演宁瀛就把陈建功的《找乐》给排成了电影,这也是写北京老爷子的电影,而在1995年宁瀛的《民警故事》也呈现了那些大拆大卸,电影中正在拆毁的胡同现在已经是光鲜的金融街了。 张暖忻如果真拍摄了《放生》,也就多了一部记录北京在现代进程中挣扎的电影。这多出的一部也许能说明女性对“家”这一情感的真切和深沉,也许能说明女性的对身体周遭世界的独特的敏感受。也许《放生》这部电影会比《南中国1994》在当时显得打眼一些,在艺术上圆满一些。但是这不是张暖忻的命运,她的命运是如同《青春祭》、《云南故事》中的女主角意义,要做一个被迫离乡背井的女人,做一个以闯入者的姿态进入另外一个文化。另外一个空间,这个闯入者总是用一种和谐的理想去改造那个世界,这种无常的命运只是不变的使命。 最后,命运让张暖忻闯入了深圳,她以“主旋律”之名去拍摄白领和打工妹共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共产党员作为工会主席,试图协调劳资冲突引起的罢工。《南中国1994》将张暖忻的敏锐从“家”的体认里强行拉了出来,让她去思索一个前沿的社会议题。因为张暖忻的早逝,这部电影拍摄本身完成了一个悲壮的创作生涯,让一个女性再次进行了“插队”的行为,她被送入一个陌生的环境,她在此进行思考,把自己的逆旅化成了电影文本和人生文本交融的东西。 张暖忻根本不会认为她在《南中国1994》做的实验会是最后的实验,她说“我原来最理想的设计是用十分钟讲一段故事,中间插二分钟的纪实段落,像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一样,1、3、5、7、9是叙事段落,2、4、6、8是纪实段落。从完成片看,可能纪实段落由于一些客观原因并不理想,但我还是想间离一下,让观众不断地从故事空间中跳出来,扩大视野,接受更多的信息,也更充分表达我对那个地方(深圳)的感受。”但是,这成为她最后的实验,实验在电影文本中并不成功,但是她却意外的完成了人生和她自己拍摄的那些电影剧情的精神汇合。
一个女人从北京出发:插队或者流落
张暖忻的个人史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她1940年10月27日生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祖籍辽宁铁岭。1943年随父母定居北京,1958年毕业于人大附中。1958年至1962年,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学习,1962年毕业留校执教。 北京是张暖忻成长的地方,是她的家和出发地。关于北京,她1990年拍摄了《北京,你早》,这是她拍摄的第三部作品,在表面上是她第一次尽兴地将摄影机对准北京的街道和人群,这部作品是她对自己生活之地的日常生活的呈现,她说:“影片要潜在的深情,不要煽情和滥情。影片结构要散,不要戏剧性,一切有如生活的自然流动。”、“全部采用实景和必要的现场加工。不用摄影棚内搭制的布景。环境真实。”、“我用《北京,你早》来为影片命名,因为影片就是千千万万北京市民的生活缩影,是那些默默无闻地工作在最基层的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写照。” 作为在电影学院读书的时候的女排的队长,张暖忻拍摄《沙鸥》或许承载着更多的东西。而我以为她对北京的更为深情的把握是在《沙鸥》中“圆明园的白“和“秋叶的红”,这个段落是沙鸥的精神复原的之处,是张暖忻的精神发生之处,这将北京的空间与文化,自然与历史汇聚为精神的重心。《沙鸥》这个段落,在1981年的时候是电影语汇更新的典范,这个典范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为声画对位的实验,声画蒙太奇的探索。今天面对石头和人以及红叶和人的画面的时候,我完全感受到的是人和生长之地的关联,人和他/她的世界的发生学。这种人和空间的内在精神的关联性,如同安东尼奥尼一样将影像逼进了内心世界,将物质空间和心理空间直接沟通起来。 这种深情,被张暖忻用并不透彻的理性思考包裹变形了。张暖忻说,“这场戏的核,是早在文学剧本尚未成型之前就已找到了的。那是在1978年初夏北京举办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画展,在那里我见到他几幅小画,画的是我国西部戈壁沙漠上的古城废址的风景。画面的下半部是在大沙漠中遗存的一片古老城垣的废墟,而在这废墟的天空中有几个若隐若现,虚无缥缈的佛像的身影。这幅画的题目叫做《废墟的幻想》(A、B、C)。虽然只是几幅小画,但意境十分深邃。我从这几幅小画受到一种朦胧的启发,突然想到,在《沙鸥》影片里,应该有这样一场核心的戏,就是在沙鸥遭受巨大的挫折后,来到天坛,站在圜丘洁白的石坪上,面对着空阔的天地,浮想联翩,面对着古老民族的文明,产生一种精神的升华。” 我不能不说,张暖忻在的理性表述伤害了她的无意识。她在借助“沙鸥”的肉身悄然地将空间的隐喻性提升到了更为本质的层面。其实,如果说空间有隐喻,那么最大的隐喻在于对于电影,它就是我们世界的全部,从里到外,彻头彻尾。她这种不自觉使得在下一部作品《青春祭》中,青涩的李纯、任嘉与非职业演员扮演放牛哑巴和伢一起,成功地解决人和景的融和,用张献民的话来说,张暖忻在此解决了1980年代的“伪”的问题;但是,同样也是这种不自觉,《青春祭》的结尾这种神秘力量却消失了,从“伢”的死亡开始,影片被空间造型感窒息了,这种造型感的追求是“第五代”的歧路,人没有发生于空间之中,而是摆放进空间之中,人是造型的附庸。也许除去北京的空间,张暖忻的精神不会生活在别处。 张暖忻却要作为一个女性,以一个闯入者进入陌生的地域,她要肩负着一定程度的“现代文明重任”,以一个女性的牺牲和适应能力,在这个陌生之地重新诞生,和陌生文化和谐地一起再生。这是一种温柔而坚强的再生。《青春祭》中的李纯和《云南故事》中的加藤树子都是如此,一个插队到云南的傣族地域,一个随中国丈夫到云南哈尼族地域,她们都以现代医学介入陌生的文化,但是有将身心融入陌生的文化。张暖忻无论是在《青春祭》这样艺术表达完满的作品中,还是在《云南故事》这种表述存在内在混乱的作品中,都用一个女人的生命承担完成自己的精神出行记录。在《青春祭》中,当李纯将一册画报上的北京展现给傣族姑娘依波的时候,我便从那盛开着荷花的小池塘神游到北海了,当哑巴将一枝荷花送给李纯的时候,我则愿意把这个看成一位在异乡的北京女性的怀乡的私情。
谁比谁更能青春
张暖忻绝对不是一个彻底的叛逆者,她的创作生涯的开始就是如此,她跟随桑弧和谢晋开始了自己的电影创作,她和李陀合写的剧本《沧桑大地》,得到了夏衍的热情支持,也就是后来由凌子风拍摄的《李四光》。但是,一旦等到时光流逝后去回顾,她却总是让你感受到惊人的勇气和开拓精神。在1979年的时候,她和李陀一起做了一件让那些同意打开窗户的人觉得他们把屋顶都给掀了的事情。1979年第3期的《电影艺术》上,发表了“谈电影语言的现代化”的论文。张暖忻作为一个1958年开始学习电影的人,1958年是法国“新浪潮”的起点,她觉得她应该让中国电影赶超上去,所以在西天北京电影学院的平房中,女儿的作业桌旁诞生了这篇文章。而那一年,记录在史册上的重要文献是1979年5 月2 至9 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召开“纪念‘五四’6 0 周年学术讨论会”,重新提出科学与民主在中国现代化中的意义问题,周扬在会上做了《三次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的报告。 张暖忻在同辈朋友的回忆中,她自学法语的事情特别引人注目。在她的女儿的回忆中也许这个事情显得更加真切,“七十年代母亲还在随学院下放部队,小时我去看母亲的时候,也搞不清他们在那里都做什么,似乎有时候政治学习,有时候种菜,但是业余的时候,母亲学起了法语。这当然就是她十几年后能去法国访学并工作的起源。我还记得七十年代末母亲翻译特吕佛的电影剧本来学习法语,以至我很小就知道有个新浪潮,我还记得走前她要到语言学院去突击法语,冬天早早起来,四十几岁的人了却跟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一起上课,换了我自己真不知道能否坚持下来。”张暖忻翻译的剧本是《阿黛尔H》,一部关于女性的充满情感的电影。张暖忻再次用一个独特的行为,将女性、电影以及使命感融和成一个宏大的文本。 这样的人,才可能在自己的作品中承担了我们事后才可以发觉的历史的桥梁作用。《青春祭》中的造型倾向,以及这部电影的摄影师是张艺谋同班同学穆德远和邓伟,使得我们看到1984年张暖忻和第五代的某种关联,她在后来采访中回忆到:“《一个和八个》。我那时候刚从《青春祭》的外景地回来,看之前已经听到一些反响,看了以后还是很震动的。其实他们的一些主张都在我们的文章里,讲课的时候都讲过的,造型呀,打破传统的构图方法呀,把造型的手段推向极致。看完片子后,很震惊,觉得他们有勇气。”而《北京,你早》,剧本是电影学院文学系唐大年的毕业剧本,摄影师则是第六代的张锡贵和花青,影片在风格上发出了第六代作品的先声。《北京,你早》在剧作中显示了第六代电影人关注都市年轻人的生活现状,虽然这部作品中主要人物是公交的职工,而不是第六代的“边缘人群”,但是从克克这样的假华侨的人物塑造,从他的生活方式,他和崔健这样的摇滚音乐的关联,可以看成剧作家的关注兴趣点的转移,我们很容易联系到唐大年和《北京杂种》的关系。张暖忻接受了这样的剧本以及剧中人物完全年轻普通市民的口语。这种口语中的“痞子化”的倾向和影片的随意的纪实影像背后,埋藏着张暖忻曾经试图拍摄王朔小说的冲动,也预示着她在后来对娄晔的《周末情人》的赞赏。 张暖忻的作品在中国电影中成功解决了让演员说话的问题,让演员拥有了真实的声音,生活的声音。这种成功让我们看出她在演员使用上的挑战性。在北京拉锁厂做临时工的冯远征去北京电影学院参加复试,穿着父亲的蓝裤子、绿军装,背着绿军挎包,闷声不响地蹲在墙角,就这样被张暖忻选中去出演《青春祭》,而他最后的考试结果却是长相不佳而被拒绝。马晓晴被选为《北京,你早》也是激烈的争论的结果,让一米六十出头的体重却又60公斤的人,去演一个三个男孩同时喜欢的女孩,到现在还是疯狂的行径,但是张暖忻还是放弃了选择江莉莉而认定了马晓晴。 当年,《青春祭》在北京大学放映的时候。根据当时的大学生回忆,这部电影的原小说作者张曼菱一身紫红旗袍,手上一紫红手袋,颜色十分抢眼,而张暖忻却是白衬衣、牛仔裤,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张暖忻坚决以片名太长为理由,放弃原小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的名字,将电影改名为“青春祭”。以至于张曼菱为此还和张暖忻打了一场官司。而这两个名字的选择,就和张暖忻的一切选择一样,她在女性生命的柔软而倔强地展开中永赋了青春的光泽。 在陈燕妮回忆的生活中的一个小细节中,当中国人月收入普遍在100元一下的时候,她出外景的时候买了一瓶三十多元“片仔簧”润肤膏给了陈燕妮。陈燕妮在一个女人知道要粉墨自己的年龄的时候,收到了这瓶礼物,而后在使用完之后一直保留着这个小而厚重的瓶子,用它装凡士林之类的粗糙之物。等到斯人已逝后,她在纽约的一间店里再次看见“片仔簧”的时候,她毫不忧郁的买下这个标价17美圆的商品后,“从涂着血红指甲油的售货员手中拿过这个熟悉极了的瓶子时,猛地就想起大姐的神情,蓦然心动。”我感喟我们不是预言家,在看起来没完没了的此时此刻中过着日子,只是需要在那些意外的回顾时刻,来展现自己的敏感。
2005年5月底,如果你走进过北京电影学院的大门,迎面一定看到过两块巨大的海报。海报的图文一样颜色不同,带着灿烂笑容的张暖忻在上面滋生着青春的光彩,她在摄影机的后面,用温柔而坚强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这样的目光谁能拒绝?张暖忻在最为困顿和矛盾的创作j境遇中,她的作品至少还有人立在那里,她给让这个人有着巨大的承担,这种承担让你面向生活、人生开始落泪,至少我是要落泪的,所以此时我可以说一个艺术作品也许至多是让人立在其中,仅此而已,这之外的其他的也就是其他罢了。张暖忻这种艺术家热爱电影,因为她用电影去爱人,有一种神秘的联系隐藏在艺术和人的生命两个世界中,只有这种艺术家才拥有解开奥秘的钥匙。
5/31/2005 关于星战的一个采访
杜认为,星战3的特技的确是非常炫目,但除去金钱堆砌的辉煌外,看不出任何想象力。“这种电影适合给智商10岁以下的人看,它的想象力比《第五元素》要差太多了,而且关于人的情感的思考非常幼稚,电影的每一个瞬间的本质就是幼稚,而且是让人昏昏欲睡的幼稚;它依旧是五分钱镍币时代的电影,看个新鲜,但是如果一个人有想象力,这个新鲜都不存在了。”不过,对于导演卢卡斯唯一的现实感,即对“帝国”的抗议,也就是那句来源于小布什的台词“如果你不和我站在一起,那你就是我的敌人”的根本意图,杜教授认为值得期待。“这种对‘帝国’思想的抗议如果让影片有着一种太空版的“美国风情画”的气质,那就更让人期待了。” 杜还表示,他希望这种电影不要对中国电影造成影响。“我们自己的文化有伟大的想象力,不需要这种笨拙而具象的空间想象和动作设计。唯一可以借鉴是让中国电影工业彻底地在一个良性工业环境中发展,等有一天有这样的工业基础,就能造这种量级的东西,和中国汽车工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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